雍和殿外阴云不散,空气里是洛京五月特有的潮热。宦者忙然为龙案后将醒的天子备奉酪浆。
生怕晚了半步。
这种天气里,帝王的怒火他们可承受不住。
雨点落地,潮热将内殿烤的耳赤。
帷幔内的年轻帝王猛然睁眼,晕眩感和昏胀感将他包裹,他勉力适应,不觉出了声响。
才坐起身,帐外声音便入耳中,“陛下醒了,奴婢这就伺候陛下更衣。”
雨落了不知几日。
连绵不绝。
倒是将五月的热气散了大半。
值房内,张小鱼从御赐的锦垫上醒来。入目的是他身下的榻,及一几并一柜。
几上搁着一枚铜镜和一盏油灯。
柜里叠着几件戏衣,衣箱上压着髯口和头面。再远的,就是那墙上,挂了两支笛、一把胡琴。
琴弦看起来松的不行,应该是很久没调了。
张小鱼扶着晕胀的脑袋,从铺上跳下来。
他此刻顾不上细想其他。
右额一跳一跳的疼,他的状态实在不好,几欲拼呕。他鼻息加重,视线落在那扇雕花木门上。忽的眼前一黑,整个人坠入了无边黑暗……
“小鱼,小鱼!”
“你怎么了?”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张小鱼于蒙蒙中挣扎着,挣扎着想去看看是何人。
会是……不,不会的。
张小鱼心头横跳着那个名字,缓缓睁开了眼睛。
只见一个面庞细白、涂着一脸脂粉的少年正急切的唤着自己的名字,“小鱼你快醒醒……”
“我们大伙儿还指着你过活呢小鱼,小鱼你千万别想不开啊,你说好好的怎么就……”
“咳……你说什么……”
张小鱼被他的话呛到,不由伸手扯住他的衣袖。
“你是谁!”
他整个人虽绵软无力,可此刻神色透着几分震慑之气。
细白少年见他醒来,不及想其他,只拍手惊喜:“太好了太好了!”
“你醒了,小鱼!”
张小鱼奇怪的看着他,“我不认识你,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
细白少年瞬时愣住。
“你失忆了??”
“回答我的问题,”张小鱼看他。
“完蛋了啊!”细白少年双手按住他的肩膀,郑重说道:“我是小柏呀,你忘了吗,你是我们教坊的角儿,也是我们的顶梁柱,不在这里你还要去哪里!”
教坊?
顶梁柱?
角儿?
这都什么跟什么?!
张小鱼傻眼。
“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试探。
“未时一刻,”小柏不假思索道。
未时?
张小鱼面色骤变,“什么朝代?”
小柏闻言,神色一凛,压低了声:“大衍立国未久,才历几帝,你竟连这个都忘了?这话若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张小鱼愕然,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大衍……”
“对了小鱼,”小柏又神色凝重,语重心长道,“陛下可是你的贵人,他虽然宠你,可你也不能太任性,我们的脑袋可都在你一人身上栓着呢,你不考虑别的,也要想想我们这些人的……”
“停!!”
小柏被打断,不由看他,张小鱼头疼道,“我没有寻短见,但你刚刚说的陛下是我的贵人是什么意思?”
小柏伸手,迅速去探了下他的额头,又摇头:
“病得不轻啊。”
张小鱼来不及躲,便睁大眼睛看他。
“没寻短见就好,我们都指着你呢。”
“因为陛下看重你,我们班子才成为大衍第一教坊,我们也才能在洛京展露头角,陛下待你,可是真的好啊!”
“不对,一个‘好’字可概括不了。”
“?”
听到这话,张小鱼顿时怔在原地,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当朝的皇帝竟然还喜欢他,男的?喜欢自己???完了完了,他怎么办啊!!
见他目露惧色,小柏不由疑惑,“你怎么了?”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啊小鱼!”
张小鱼回神,一时摇摇头,苦笑道,“我没事。”他还在消化自己意外穿越这件事。明明,明明他此刻该在阎王殿的。
佛爷不在了,他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看到张小鱼一副悲情神态,苦兮兮的,小柏以为他是担心失宠,不由好心说,“你是不是担心陛下有了新人就忘了你,不用担心这个,虽然你和陛下闹矛盾,但是我相信只是暂时的,毕竟你们经常这样。”
张小鱼:“……”
是吗。
听起来怎么那么别扭。
对于张小鱼这个大直男来说,他只懂怎么效忠,做一个让上级放心的副官。此刻,他的身份让他不得不承宠于此,他该怎么做?
苦恼。
不过,他算是个理智的人,很快便想清楚了。
为今便先扮演好伶人鱼儿,回去的事还要等待时机,另外筹谋。
换一个新环境,新世界,一切不比从前。
张小鱼要重新学习技能,学习礼仪。幸而他眼尖手快,不觉间便习得诸多仪态。
一起的伶人同胞,包括小柏在内,皆惊叹他的脾性变化。有人猜测他是被陛下伤了心,又有猜是他怕被陛下厌倦,故而这般好学。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对于从前不屑一眼的袖舞掌鼓、云谣杂曲,那张小鱼竟通通学了个遍。
小柏和老班主是打心底里高兴。
同胞们见他如此,心下也纷纷舒了一口气。
毕竟留在洛京的机会不多。
他们过惯了如今的矜贵日子,很难再去进入从前的状态。只是,老班主很快又发起愁来。时至今晨,陛下已经有小半月没有召张小鱼入内侍奉。
这一次,陛下不会是真的厌倦了他吧?
老班主这么想着,手头也没闲下来。他揣着银锭去找陛下身边的宦者帛贺。
帛贺睨了他半眼,将银锭推回,“赵使这是做什么,我可不会徇私,擅自受贿。”
老班主赔笑着说,“贺公误会了,不论如何,下属敬重上级都是情理之中的事,再者贺公曾经还是教坊的使君,是鄙人的前辈。”
“嗯,”帛贺手握锦帕轻笑一声,“赵使这嘴真如抹了蜜糖,教陛下听到该打趣某以势压人了,呵。”
老班主连连道,“贺公可莫要如此说,鄙人着实是带着一颗诚心来,生怕日后出了大差池。”
帛贺看他,道:“什么大差池?”
老班主不由压声,“是想请贺公透鄙人一句准话,陛下近日可有惦念鱼儿?”帛贺闻言又笑,他眼睛半眯,将手帕塞进怀里,“多虑了赵使,”
他说道,“陛下可是一点也没有提到鱼儿呢。”
老班主闻言脸色骤变。
他赔笑试问:“多谢贺公告知。”
“只是不知是陛下身侧有了新人,还是……”
帛贺道:“赵使如此挂怀,不如教鱼儿亲自来问呢。”
他说着顺势拨弄了下指间玉戒,“他来,陛下说不定就高兴了。”
也是。
老班主心下思索,君心难测……
他顿时向帛贺做了一揖,说道:“多谢贺公明示。”
……
……
绛央殿上空,月儿藏进了云后。
空气很是潮湿。
年轻男人于软榻之上辗转反侧,这几日他实在难以入眠。
他脑中有诸多事物在持执。
张氏一族自他接手,虽争议颇渺,可却又有一番新理等着他。
他这个人,十年多来,醉心雅戏。
一朝得了个妙人。
他以为是上天对他的赏赐。
给了他除了无上权势外,其他的礼物。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场场夜梦教他没了心思。
梦会在现实里发生吗。
张启山不知道。
他也不敢去深想。
他不敢想沦为阶下囚的那刻会是多么屈辱。
大丈夫宁死不折。
而他,也绝不会沦为……
想到此,张启山忽又生出一个想法。世间最根究的,莫过于知根知底。将人放在身边定是比驱的远远的,要更容易掌控些。
鱼儿。
他低吟这两个字,双手向下去。被衾也冷了小半月,是时候叫人来暖暖。
“帛贺——”
他忽开口,语气松了些, “几时了?”
外头答道:“回陛下,亥时初。”
“那还早,”男人眸子半眯,带着一点清明,默了一秒说道,“教人过来这儿。”
帐外瞬时伏应:
“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