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又走了一日,到第二日傍晚,后头那两匹马还没甩掉。
陈皮没让停车。
他靠在车壁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敲到第三下,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啸。一支响箭钉在车辕上,箭尾嗡嗡直颤。
车夫勒马,惊叫了一声。
陈皮睁开眼。
解九也醒了,肩上的薄毯滑下去,他坐直了身子,掌心那道暗痕微微发烫。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陈皮。
“来了。”他说。
陈皮掀帘出去,暮色里,官道两头各堵了一拨人。前头三个,后头两个,一共五匹黑马,马上的人都是短打劲装,腰间鼓鼓囊囊,一看就是揣着蛊具的。
为首那个,陈皮认得。
赵家老三,赵岐。三年前被陈皮废了右手的那位。如今他右手笼在袖子里,左手搭在缰绳上,脸比从前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带着股阴狠的劲。
“陈皮。”赵岐开口,声音沙哑,“好巧。”
陈皮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抱着胳膊,嘴角一挑。
“巧什么,跟了两天,当爷看不见?”
赵岐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你还是这副德行。狂妄,目中无人。”
“目中无人?”陈皮偏了偏头,像是认真想了想,“你说得对。我确实目中无人,尤其看不得赵家的人。”
赵岐左手攥紧缰绳,指节泛白。他身后那几个人蠢蠢欲动,手都往腰间摸去。陈皮没动。他只是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岐,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一只扑腾的蚂蚱。
“赵岐,”他说,“你右手废了,左手也不想要了?”
赵岐脸色铁青,他一夹马腹,往前逼了两步,左手从腰间抽出一只竹筒,筒口对着陈皮,里头隐隐有东西在动。
“陈皮,”他咬着牙,“你当年废我一只手,今日我讨回来。”
竹筒里嗡的一声,一只黑背蜈蚣窜出来,足有半尺长,甲壳油亮,百足爬动,冲着陈皮面门扑来。
陈皮没躲。
他甚至连手都没从袖子里抽出来。那蜈蚣扑到一半,忽然定住了,悬在半空,百足拼命挣扎,却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寸步难进。
赵岐愣住。
陈皮低头看了眼那只蜈蚣,慢悠悠开口:“赵岐,你养蜈蚣,养了三年,就养成这样?”
他袖口动了动,一根金线无声无息地游出来,在空中一绕,那只蜈蚣连挣扎都没来得及,身子一缩,甲壳崩裂,化成一摊黑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赵岐身后几个人齐齐后退一步。
陈皮这才从车辕上跳下来,落在赵岐马前。他比赵岐矮了半头,可站在那儿,仰头看着马上的赵岐,气势压得赵岐几乎喘不上气。
“赵岐,”陈皮说,“你那点本事,三年前我废你一只手,三年后我照样废你另一只。你想清楚。”
赵岐咬着牙,额角青筋直跳。
他左手往腰间又摸,这回摸出一只铜铃,摇了三下。铃声响得古怪,尖锐刺耳,官道两旁的林子里忽然簌簌响起来。
解九在车里,掀着帘子一角往外看。
他看见两侧林子里钻出七八条蛇,通体灰黑,三角头,吐着信子,朝马车围过来。赵岐在马上笑了,笑得有些疯。
“陈皮,你金线蛊再厉害,护得住自己,护得住车里那个病秧子吗?”
陈皮回头看了一眼马车。
帘子掀着一角,解九的脸露了半截。他没慌,甚至没看那些蛇。他看的是赵岐腰间,那只铜铃旁边,还挂着一只小小的布袋。布袋口露出一截灰色的尾巴。
解九忽然开口:“陈皮,铜铃是幌子。他腰间布袋里有母蛇。”
陈皮眼睛一眯。
赵岐脸色大变,左手去捂那只布袋。晚了。
陈皮袖中金线暴起,一道金光直取赵岐腰间。赵岐左手刚摸到布袋,金线已经缠上他的手腕,一收一绞。赵岐惨叫一声,那只铜铃连着手腕被金线生生绞断,血淋淋地掉在地上。
铜铃落地,铃声停了。那七八条蛇像失了魂,身子一软,纷纷瘫在路面上。
赵岐捂着断腕,伏在马背上,疼得浑身发抖。
陈皮收金线回来,缠在指尖,低头看着赵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冷得赵岐连呻吟都咽了回去。
“赵岐,”陈皮说,“我方才问你,想清楚没有。你没想清楚。那就别怪我了。”
他抬了抬手。
“陈先生。”身后忽然传来解九的声音。
陈皮一顿。
解九从车里下来,站在马车边。暮色里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可步子稳稳的,走到陈皮身侧。他看了眼伏在马背上的赵岐,又看了眼陈皮指尖的金线。
“别杀他。”解九说。
陈皮侧头看他。
“杀了他,赵家更有话说。”解九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让他回去,带着断手,告诉赵家,我们的蛊,不是他们能碰的。”
陈皮盯着他看了一瞬,解九迎着他的目光,眼底平平静静的。
陈皮收回金线,退了一步。
“滚。”他朝赵岐说。
赵岐咬着牙,拨转马头,带着剩下几个人仓皇退走。官道上只剩那摊黑水、那只断手,和七八条瘫软的蛇。
陈皮转身看着解九。
“你怎么知道蛇在布袋里?”
解九抬眸看他:“铜铃摇三下,蛇才出来。可铜铃声音闷,传不远。那些蛇是从近处来的,不是从林子里远处来的。他腰间那只布袋一直在动。”
陈皮看着他,半晌,忽然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行啊,小九。”
解九偏头躲开他的手,耳尖却红了。他转身往马车走,走了两步,忽然顿住,回头看了陈皮一眼。
“你方才,”他说,“金线出来的时候,手都没抖。”
陈皮挑眉:“怎么,你以为我会抖?”
解九看着他,忽然极轻地弯了下唇角。
“不是。”他说,“我在想,赵岐那只手断得不冤。”
陈皮站在暮色里,看着解九慢慢爬上车,帘子放下来,遮住了那张苍白的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的金线,金线蛊缠在他指上,身子微微发着光。
他忽然笑了一声。
“走。”他朝车夫说,“赶在天黑前到镇上,找个地方歇脚。”
车夫哆哆嗦嗦应了,甩了一鞭子。
马车重新动起来,碾过官道上那摊黑水和那只断手,朝暮色深处驶去。1
好看的,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