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说教,是真教。
第二天一早,他把解九领进蛊房,从柜子里翻出一只拳头大的陶罐,往桌上一搁。罐口封着蜡,蜡上画着暗红的符纹,罐身微微发烫。
解九站在桌边,看着那只罐子。
“这里面是什么?”
“子母蛊。”陈皮拿小刀剔开蜡封,掀开盖子,一股腥甜的气味漫出来,“母蛊我养着,子蛊你带着。母蛊不死,子蛊不灭。我这边一催,子蛊就会动。”
解九垂眼往罐里看。罐底蜷着两只拇指盖大的蛊虫,一黑一白,白的伏着不动,黑的在罐壁上爬来爬去,绕着白虫打转。
“黑的给你。”陈皮用镊子把黑虫夹出来,搁在一块干净的帕子上。黑虫离了罐,身子一缩,蜷成一颗小珠子,不动了。
解九伸手要碰,陈皮拦住他。
“别急。”他拿过解九的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解九手腕细,掌心也没什么肉,青色的血管清清楚楚。陈皮指尖在他掌心按了按,找了处肉厚的地方,拿消过毒的银针轻轻一刺。
解九眉心微动,没出声。
血珠子渗出来,陈皮把黑虫搁上去。那虫子一沾血,立刻活了,身子一展,往皮肉里钻。解九看着它没入自己掌心,只留下一道极细的暗痕,像根发丝嵌在肉里。
“疼吗?”陈皮问。
“不疼。”
陈皮看他一眼,没揭穿他。他方才刺那一下,解九的指尖分明缩了缩。
“子蛊入体,你以后能感知到我。”陈皮把白虫收回罐里,重新封好,“我出事,你那边会有反应。反过来也一样,你出事,我知道。”
解九把掌心翻过来看了看,那道暗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忽然问:“赵家的人,你打算怎么对付?”
陈皮擦了擦手,靠在柜子上。
“赵老三那只手废了,赵家一直咽不下这口气。”他说,“他们不敢明着动我,就拿蛊师大会做文章,想从规矩上压我。蛊师大会有个老规矩,叫‘对蛊’。”
解九看着他。
“两方蛊师,各出一蛊,斗一场。赢了,对方提的条件作废。”陈皮说,“赵家这回肯定备了狠东西,就等着我应。”
“你应了?”
陈皮没答,只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解九低头看,是一只很小的瓷哨,缺了一角。他认出来是夜里自己攥在手里那只。
陈皮什么时候拿走的,他竟不知道。
“那天你捏着它,”陈皮开口,语气淡淡的,“我看见了。”
解九没说话。
“这哨子是我早年随手磨的,扔给你的时候,没想过你会留着。”陈皮拿手指拨了拨那只瓷哨,让它转了个圈,“你留着它,是不是想着哪天吹响了,我就得来?”
解九看着那只哨子,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他说。
陈皮抬眸看他。
“可我没吹过。”解九说,“一次都没有。”
陈皮心口那处又被戳了一下。他把瓷哨收回来,揣进怀里。
“这回蛊师大会,”他说,“你带着它去。”
解九看着他。
“真到了要吹的时候,”陈皮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你就吹。”
解九没接。他走上前一步,伸手探进陈皮怀里,把那只瓷哨摸出来,攥在自己掌心。瓷哨缺了一角,硌在指腹上,有点疼。
“陈皮。”他叫他名字。
陈皮低头看他。
“我不吹。”解九说,“你自己走回来。”
陈皮盯着他看了很久。解九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只旧瓷哨,脸色苍白,脊背挺直,那双眼睛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可湖底有东西在翻涌。
陈皮忽然伸手,一把扣住解九后颈,把人拉近。他没吻他,只是抵着解九的额头,呼吸重了一下。
“行。”他说,“我走回来。”
蛊师大会在南疆腹地,得走三天的路。陈皮收拾了两只箱子,一只装蛊具,一只装解九的药。他拎着药箱往马车上搬的时候,解九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
“你箱子里的药,”解九说,“够喝十天。”
陈皮把箱子撂上车,回头看他:“你算得倒清楚。”
“你替我算了这些年,”解九走过来,把药碗递给他,“轮到我替你算了。”
陈皮接过来喝了。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他皱了下眉,把碗还回去。
“走吧。”他说。
马车出了宅子,往南走。官道两旁的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解九坐在车里,掀着帘子往外看。陈皮靠在他旁边,闭着眼养神。
走了半日,解九忽然开口:“后面有人跟。”
陈皮没睁眼:“嗯。”
“两匹马,”解九说,“跟了半个时辰了。”
陈皮这才睁眼,偏头看了他一眼。解九神色如常,手还搭在帘子上,目光平平地扫过后头。
“你怎么知道是两匹?”陈皮问。
“蹄声。”解九放下帘子,“一匹重,一匹轻。重的驮着人,轻的驮着货。”
陈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解九,”他说,“你从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解九看他一眼,没答。他靠回车壁上,闭上眼,像是要睡了。陈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肩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睡吧。”陈皮说,“后头那两匹,我盯着。”
解九没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继续往南走。官道转过一片山坡,后头那两匹马忽然停了。解九的睫毛动了动,没睁眼,只是掌心那道暗痕微微发烫。
他攥了攥那只瓷哨。
陈皮掀帘往后看了一眼,嘴角勾了一下,放下帘子。
“赵家的人,”他说,“比我想的来得还早。”
解九睁开眼,看着他。
陈皮伸手,覆在解九攥着瓷哨的那只手上,轻轻按了按。
“收好。”他说,“还不到时候。”1
不够看,蹲蹲后续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