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比赛结束后,积分榜前的人群久久没有散去。叶雨萌和塞拉的名字挂在榜首,朱红色的字迹在淡紫色的天光下格外扎眼。周围不少参赛者都在低声议论这两个从北境来的草元素使——一个高阶,一个中阶,看起来年纪不大,名不见经传,却在元素共鸣这个对草元素最不利的项目上拿了甲等上。
塞拉没有在积分榜前多停留。她拉着叶雨萌挤出人群,沿着广场边缘往南侧的休息区走。路过三号场地旁边那几个草元素使代表时,为首那个灰白头发的中年女人叫住了她们。
“两位请留步。”
塞拉停下脚步,叶雨萌也跟着停下来。中年女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身形高挑清瘦,面容严肃,穿着一件裁剪利落的深绿色长袍,袍角绣着三片交叠的草叶纹样,比普通公会成员的衣服更加精致。她胸前挂着一块铜质的、刻着复杂纹路的徽章,大概是某种高级职务的标识。
“我是王都草元素使公会总会的评定长,玛蒂尔达。”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沉稳,带着一种长期居于管理位置的从容,“两位刚才的表现很出色。特别是你。”她的目光落在叶雨萌身上,“你叫叶雨萌?凛石城来的?”
“是。”
“赫伯特昨天给你评的高阶?”
“是。”
玛蒂尔达沉默了几秒,目光在叶雨萌脸上停留,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出土的、尚未鉴定完毕的古物。她的表情没有敌意,但也谈不上亲切,更像是一种冷静的、公事公办的审视。
“九成七的元素共鸣度。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我们目前使用的评分标准的上限。”玛蒂尔达说,“裁判给你甲等上是因为没有更高的等级了。但我想知道,你刚才在石柱内部,除了与土元素共鸣之外,是不是还做了别的事?”
叶雨萌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石柱里的火元素和水元素被你中和了。”玛蒂尔达继续说,语气很平,“正常情况下,草元素遇到火会被灼烧,遇到水会被冲刷。但你的草元素没有被灼烧也没有被冲刷,反而把火元素和水元素都转化了。能做到这一点的草元素使,在整个虞国的历史上都没有几个。上一个有记载的,是三百年前始源之树还活着的时候,一位被称为‘翠后’的高阶草元素使。”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你到底是谁?”
广场上人声嘈杂,周围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对话,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塞拉站在叶雨萌旁边,身体微微绷紧,像是随时准备开口替她挡下追问。
叶雨萌看着玛蒂尔达那双冷静而锐利的眼睛,想了想,说:“我从另一个世界来。我的草元素力和这边的草元素使有些不一样。具体为什么,我自己也在找答案。”
玛蒂尔达的表情变了一瞬,很短暂,几乎看不出来。她应该已经从城主府或公会的渠道得知过叶雨萌的来历,此刻听到她亲口承认,不过是确认了某个已经存在的猜测。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第二场是战斗对抗。祝你好运。”她转身走回三号场地边缘,没有再追问。
塞拉松了口气,拉着叶雨萌继续往休息区走。“那个玛蒂尔达,我在凛石城的时候就听说过她。王都总会里最难缠的人物之一,以严格和冷面出名。她能专门过来问你的话,说明你确实惊到她了。”
两人走到休息区的石凳前坐下。休息区是一片用石柱和布篷搭成的遮阳区,摆了十几条长凳和几张矮桌,参赛者可以在比赛间隙在这里休息、喝水、交流。周围坐着不少人,有刚比完第一场的,有准备参加第二场的,有纯粹来看热闹的。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元素力的余韵和汗水的味道。
叶雨萌坐在石凳上,从腰间皮袋里摸出那壶水喝了一口。塞拉在旁边翻看刚才从场地边拿来的、关于第二场比赛的规则说明。
“第二场,战斗对抗。”塞拉念出声,“规则:每队两人,在限定场地内与其他队伍进行对抗。每轮四队同时入场,限时两柱香,最后站立的队伍获胜。可使用元素力、武器及一切非致命手段。禁止杀人,禁止使用致命毒素,禁止攻击已丧失战斗力的对手。获胜队伍积甲等上,坚持到最后的淘汰队伍按淘汰顺序积分递减。”
她翻到背面。“赛程安排——C组共十六支队伍,分四轮比赛,每轮四队,每轮胜出的队伍进入下一轮,直到决出C组第一。C组第一积甲等上,第二名积甲等中,第三、四名积乙等上,以此类推。”
塞拉将规则说明折好塞进口袋。“四队混战。两柱香。最后站着的赢。”
叶雨萌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休息区里其他队伍。C组的十六支队伍已经全部登记完毕,参赛者三三两两地坐在各处,有的在讨论战术,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检查武器和装备。叶雨萌注意到几支看起来实力强劲的队伍——一个火元素使和水元素使的组合,两人腰间都挂着高阶标识;一个雷元素使和风元素使的组合,速度快、爆发力强;还有一对双胞胎兄弟,都是土元素使,身材魁梧,装备着厚重的塔盾和短柄战锤。
塞拉显然也在观察这些对手。她的目光在火水组合和雷风组合上停留了最久,然后收回来,压低声音对叶雨萌说:“火水组合比较麻烦。火元素使负责输出,水元素使负责控制和治疗,配合很默契。雷风组合速度快,爆发高,但防御弱,如果我们能限制住他们的移动,不难打。”
“土元素那对双胞胎呢?”叶雨萌问。
塞拉皱了皱眉。“最难对付的。两个土元素使,防御极高,力量大,配合默契。他们的战术大概是先缩着防守,让其他队伍互相消耗,最后再出来收拾残局。我们如果被拖到最后跟他们打,会很难。”
叶雨萌想了想。“那就别让他们拖到最后。”
塞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你有想法?”
叶雨萌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落在场地中央那片被石柱和绳索围起来的夯土上,草元素感知已经在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去,触碰到场地内外每一株植物的根系和叶片。演武场虽然是人工铺就的夯土地面,但石柱缝隙、绳索边缘、场地外围的泥地里,仍然生长着大量的苔藓、野草和藤蔓。那些植物在她感知中亮起来,像是黑暗中次第点燃的灯盏。
第二场比赛在午时正式开始。
四队入场时,三号场地四周的观众比上午多了好几倍。积分榜榜首的队伍要打第二场,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演武场。场地边缘挤满了人,连旁边的石拱桥上都站了不少。几个穿着王宫制服的文吏坐在场地北侧的高台上,面前摆着记录板和计时的沙漏。
叶雨萌和塞拉站在场地南侧。她们的对手——火水组合、雷风组合、土元素双胞胎——分别站在东西北三个方向。四队八人,在直径二十步的圆形场地内对峙。空气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裁判挥下旗帜。
雷风组合第一个动了。那个雷元素使双手一搓,指尖迸发出一团刺目的紫色电光,朝着最近的土元素双胞胎劈去。与此同时,风元素使身形一晃,整个人像是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急速掠向火水组合,试图从侧翼切入。这是典型的快攻战术,以速度优势打乱对手阵型,在混战初期建立优势。
但土元素双胞胎没有给他们机会。两个魁梧的壮汉同时将手中的塔盾往地上一砸,两道厚重的、土黄色的元素力从盾底蔓延开来,在两人脚下形成了一片隆起的、坚如岩石的防御平台。紫色电光劈在平台上,炸开一团焦黑的痕迹,但平台没有碎裂,只是表面多了一层细密的裂纹。兄弟俩同时举起战锤,朝着风元素使砸去。风元素使速度极快,侧身闪开,但被逼退了回去。
火水组合则选择了更稳健的打法。火元素使站在原地,双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圆,一团炽热的、橙红色的火焰从圆心中喷涌而出,形成了一道旋转的火墙,将自己和水元素使笼罩在内。水元素使站在火墙中央,双手结印,一层淡蓝色的、流动的水膜覆盖在两人身上,在火墙的高温中保持着湿润和清凉。他们从一开始就采取了守势,显然是打算让其他队伍互相消耗。
塞拉在旁边低声说:“他们果然都想拖。”
叶雨萌点了点头。四队混战,谁先全力出手谁就吃亏,这个道理谁都懂。但总有人要先打破僵局。
她向前迈出一步。
脚下的夯土地面在她踏下去的瞬间,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变化——那些嵌入泥土中的、肉眼不可见的草种和根茎碎片,在她草元素的催发下开始疯狂地生长。它们从地面中钻出来,细如发丝,韧如皮绳,在极短的时间内铺满了整个场地的地面。那些细丝般的草茎贴着地面蔓延,无声无息,像是水银泻地。
场地上的其他人都感觉到了脚下的异样。土元素双胞胎第一时间察觉,两人同时将草元素力注入地面试图压制,但那些草茎在叶雨萌的操控下绕开了他们的元素力覆盖区域,从侧面继续蔓延。雷元素使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想用电光烧灼草茎,但那些草茎太细太密,电光只能烧断有限的一小片,很快又被新生的草茎填满。火水组合的水元素使蹲下身,将水元素力灌入地面试图冲刷草茎,但草茎在水的冲刷下反而生长得更快,像是得到了灌溉。
“先解决草元素使!”雷元素使喊了一声,和风元素使同时转向叶雨萌和塞拉的方向。雷元素使双手合拢,凝聚出一颗拳头大的、嗡嗡作响的紫色雷球,朝着叶雨萌掷来。雷球飞行的速度快得肉眼几乎跟不上,带着刺鼻的臭氧味和滋滋的电流声。
叶雨萌没有躲。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根藤蔓从掌心无声地生长出来。藤蔓在空气中迅速膨胀、展开,化为一面约半人高的、由无数细密叶片编织而成的盾。雷球撞在盾面上,炸开一片刺目的紫光。叶片被电流灼烧,碎裂飞溅,但藤蔓的主体结构没有崩溃——那些叶片在被灼烧的同时,叶雨萌的草元素力在持续不断地修复和再生,撕裂的叶片在紫光中重新长出来,像是从未受损过。
雷元素使瞳孔一缩。他还没来得及凝聚第二颗雷球,脚下的草茎突然暴起。十几根细韧的草茎从地面弹射而出,像是一群活着的绳索,精准地缠住了他的脚踝和小腿。他挣扎着想要脱身,但那些草茎越缠越紧,表面细密的倒刺扎入靴筒和裤管,牢牢固定住他的双腿。
风元素使见势不妙,身形暴退,试图拉开距离。但塞拉已经动了。她从侧面切入,双手在身前快速结印,一道由草元素凝聚而成的、半月形的草刃从她掌心中飞射而出。草刃贴着地面飞旋,切断了风元素使后撤路线上的草茎,然后在半空中突然转向,朝着风元素使的侧腰斩去。风元素使反应极快,侧身避开了正面,但草刃的边缘还是划过了他的手臂,割开一道浅浅的口子,鲜血渗出来。
风元素使皱眉,单手按住伤口,另一只手凝聚出一道风刃,朝着塞拉反掷回来。塞拉侧身闪避,风刃擦着她的肩膀飞过。两人在场地边缘快速交手了几个来回,风元素使虽然受伤,但速度依然极快,塞拉一时拿他不下。
就在这时,土元素双胞胎出手了。
两人同时将塔盾插入地面,土黄色的元素力从盾面扩散开来,形成一道扇形的冲击波,贴着地面横扫整个场地。冲击波所过之处,地面的草茎被连根拔起,碎石飞溅。叶雨萌感觉到那股土黄色的能量朝自己涌来,厚重而暴烈,像是一面正在倾倒的土墙。
她没有硬接。她向侧面跃出,同时将掌心的藤蔓甩向场地边缘的一根石柱。藤蔓精准地缠住石柱,将她整个人凌空荡起,避开了冲击波的正面。她在空中转了个身,落在石柱顶端,单脚站立,俯视着整个场地。
从石柱上,她看到了全场的局势。雷元素使还被草茎缠着,正在用雷元素力一点一点烧断束缚。风元素使和塞拉缠斗在一起,两人速度都快,一时分不出胜负。火水组合依然缩在火墙里,但火墙的强度在减弱,火元素使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水。土元素双胞胎站在场地中央,正在准备第二轮冲击波。
叶雨萌从石柱上跃下。
她落在场地中央,正对着土元素双胞胎的方向。双胞胎同时举起战锤,朝着她砸来。叶雨萌双手张开,两根藤蔓从掌心同时生长出来,比之前更粗、更长、更坚韧。藤蔓在她身前交叉成一面巨大的、密实的网。两柄战锤砸在藤蔓网上,巨大的冲击力让藤蔓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但没有断裂。叶雨萌双臂向前一推,藤蔓网猛地弹开,将双胞胎震退了两步。
她的草元素感知捕捉到了一个瞬间——双胞胎中的哥哥在后退时踩到了一片被冲击波掀翻的、松动的泥土。那片泥土下面,有一小块未被土元素力覆盖的、裸露的地面。
叶雨萌将一根藤蔓猛地插入那片泥土中。
草元素力沿着泥土向下蔓延,深入地下。她感觉到地下深处那些被夯实的、压得紧密的土壤层中,有一片微小的、尚未完全石化的根茎网络——那大概是几百年前这片场地还是林地时留下的遗迹。她的草元素涌入那片古老的根茎网络,将它们激活。
地面开始震动。
土元素双胞胎脚下的土地突然裂开了几道缝隙。细密的、灰白色的、看起来像是化石一样的古老根茎从裂缝中钻出来,缠住了他们的脚踝。那些根茎极其坚硬,表面覆盖着石化的外壳,双胞胎用战锤砸上去,战锤被弹开,根茎纹丝不动。他们用土元素力试图控制这些根茎,但那些根茎太老了,早已不在土元素力的有效控制范围内。它们在叶雨萌草元素的唤醒下,只认叶雨萌的意志。
双胞胎被困住了。
塞拉那边也分出了结果。风元素使在手臂受伤后速度明显下降,塞拉抓住机会,一道草刃切断了他的退路,紧接着第二道草刃贴地斩过他的脚踝。风元素使踉跄倒地,塞拉上前一步,掌心按在他的后背上,草元素力灌入他的经脉,让他浑身酸软无力。风元素使挣扎了两下,最终举起了手。
“我认输。”
裁判挥旗,风元素使出局。场地只剩三队。雷元素使终于烧断了脚上的草茎,但不等他站起来,叶雨萌的藤蔓已经缠上了他的双臂,将他牢牢按在地上。
“认输。”雷元素使咬着牙说。
火水组合的火墙终于撑不住了。火元素使的火焰从橙红变成了暗红,温度明显下降。水元素使的水膜也变薄了,透出里面两人汗湿的衣服。他们看着场地中央被古老根茎困住的土元素双胞胎,又看了看站在场地中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叶雨萌和塞拉,火元素使叹了口气,将火墙撤去。
“我们认输。”
土元素双胞胎还在挣扎。哥哥用战锤疯狂地砸着脚踝上的石化根茎,弟弟试图用土元素力将根茎周围的泥土液化,但那些古老根茎的根系太深、太广,无法被局部液化所动摇。两人折腾了十几息,最终放弃了。
“认输。”哥哥将战锤扔在地上,喘着粗气说。
裁判挥下旗帜。
“C组第二轮,叶雨萌、塞拉队胜出。”
场地四周爆发出一片嘈杂的喝彩声和议论声。叶雨萌收回藤蔓,那些古老根茎缓缓缩回地面裂缝中,重新归于沉寂。她走到塞拉身边,塞拉正揉着肩膀——刚才和风元素使缠斗时被风刃擦过,虽然伤口不深,但有些酸痛。见叶雨萌过来,塞拉朝她笑了一下。
“两场了。”她说。
叶雨萌点了点头。她抬头看向场地北侧那面巨大的积分榜,虽然新一轮的积分还没有更新,但榜首那两个朱红色的名字大概暂时不会被换下来。她收回目光,和塞拉一起走出场地,周围的人群纷纷让开道路,目光跟着她们移动。几个在休息区等待后续比赛的参赛者站起身,朝她们点头致意,表情中带着明显的敬意。
叶雨萌走到休息区,从石桌上拿起水壶喝了一大口。体内的草元素核心在刚才的战斗中消耗了不少能量,但她的呼吸依然平稳,心跳正常。她能感觉到核心在快速补充着周围的草元素,那些被她的力量唤醒过的植物残骸和根茎碎片,正在将残余的能量回馈给她。
塞拉坐在她旁边,用一块湿布敷着肩膀上的擦伤。“后面还有两轮。半决赛和决赛。如果都能赢下来,我们就是C组第一。”
叶雨萌放下水壶。“先打完再说。”
塞拉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这个人,说话永远像是只过了一半。”
叶雨萌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越过塞拉,落在场地对面那群草元素使代表身上。玛蒂尔达还站在那里,灰白色的头发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她的目光隔着整个场地和人群,落在叶雨萌身上,平静而深沉。
叶雨萌收回目光,靠在石凳上,闭了闭眼。周围的嘈杂声和元素力的余韵在耳边模糊成一片。她能感觉到,在那些围观的人群中、在那些参赛的对手中、在那些穿着王宫制服的文吏和穿着公会制服的评定官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酝酿。她不太确定那是什么,但她的草元素核心在平稳地跳动着,像是大地本身在回应着某种正在逼近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