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

清晨的光线从天井上方那片藤蔓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房间的墙壁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叶雨萌是被天井里某种鸟类的叫声唤醒的——那声音尖锐而急促，像是金属片在互相刮擦，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她睁开眼，看见对面床上塞拉已经坐起来了，正背对着她将长辫重新编好。

“醒了？”塞拉头也不回地说，“楼下早饭快好了，我闻到菌菇汤的味道了。”

叶雨萌坐起身，揉了揉脸。窗外的天光很亮，透过藤叶的缝隙能看到淡紫色的天空上飘着几朵稀薄的橘红色云彩。她下床洗漱穿衣，将刀挂在腰间。塞拉已经穿戴整齐，今天换了一套深绿色的公会制服，腰间系着浅绿色的布带，铜质会员牌挂在胸前最显眼的位置。她拍了拍制服上的褶皱，对着铜盆水面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人下楼吃了早饭。老板娘果然煮了菌菇汤，还多给了两个水煮蛋和一小碟腌菜。吃完饭后，两人出了青藤居，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往城东演武场方向走。街上的人比昨天更多了，尤其是朝着演武场方向的人流，几乎汇成了一条缓慢移动的、由各色服饰和元素力标识组成的河。叶雨萌注意到路上不少人都在谈论同一个话题——征讨军的选拔赛。

“听说今年选拔赛的项目比往年多。”

“不光多，积分规则也变了。以前每个项目单独排名，现在是综合积分制，五个项目打完按总积分排名。总分前五百名才能入选征讨军。”

“五百？不是说征讨军要招两千人吗？”

“两千人里有一千五百是从各地边防军调来的，不需要参加选拔。民间招募的名额只有五百，所以才会用积分制筛选。我听说报名的已经超过六千了。”

“六千选五百？这淘汰率也太高了。”

叶雨萌听着周围的议论，和塞拉交换了一个眼神。塞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像是觉得这种淘汰率反而更有意思。

两人走到演武场时，广场上已经人山人海。昨天那些登记台和测试台都被挪到了角落，广场中央被清理出来，用石柱和绳索围成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竞技区域。每个区域旁边都立着一块高大的木牌，上面写着比赛项目的名称和规则说明。广场北侧竖着一面巨大的、足有三层楼高的木墙，上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册和积分榜，数百人挤在木墙前面仰头张望，寻找自己的名字和编组。

塞拉拉着叶雨萌挤到木墙前，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找到了她们的位置。叶雨萌的名字在草元素使分类里，编号靠前，前面标注着一个绿色的圆形标识和“高阶”二字。塞拉的名字在她下方不远处，编号相邻，标识是稍浅一些的绿色和“中阶”二字。

“我们在同一组。”塞拉说，指着名册后面标注的组别编号，“C组。比赛区域在三号场地。”

两人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向广场南侧的三号竞技区域。三号区域是一个直径约二十步的圆形场地，地面铺着深灰色的、被踩得坚实的夯土，四周用齐腰高的石柱和粗绳围成边界。场地边缘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第一场比赛的名称和规则——

“第一场：元素共鸣”

规则很简单：参赛者两人一组进入场地，场地中央会升起一根元素柱，柱中封存着三种基础元素力的混合能量。参赛者需要在规定时间内用各自的元素力与元素柱中的能量产生共鸣，共鸣强度越高、速度越快，得分越高。每组限时一炷香，裁判根据共鸣完成度和用时长短给出评分。

叶雨萌看了看规则，又看了看场地中央那根约一人高的、暗灰色的石柱。石柱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元素纹路，柱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散发着微弱七色光芒的元素石。她张开草元素感知，能感觉到石柱内部封存着三种不同的元素能量——火的燥热、水的清润、土的厚重。三种能量在石柱内部交织着、缓慢地旋转着，像是一团被凝固的、微缩的风暴。

“元素共鸣。”塞拉站在她旁边，双臂交叉，看着场地里正在比赛的另一组选手。那两人都是风元素使，正将掌心的风元素力注入石柱，试图与柱中的元素能量产生共振。石柱表面的纹路在风元素的注入下微微亮起，但光芒很弱，只覆盖了柱身不到三分之一的高度。旁边的裁判摇了摇头，在手中的记录板上写了个数字。

“这个项目对草元素使不太友好。”塞拉说，声音压得很低，“石柱里封存的是火、水、土三种元素。火克草，水润草，土蓄草。三种元素里只有土能跟草产生正向共鸣，火和水都会压制草元素的活性。往年草元素使在这个项目上得分普遍偏低。”

叶雨萌点了点头。她看着场地里那组风元素使结束了比赛，石柱上的光芒最终只亮了不到一半的高度，裁判给出了一个中等的评分。接着又上了几组，有火元素使和水元素使的组合，石柱的光芒亮到了三分之二左右，评分明显比风元素使那组高。

轮到叶雨萌和塞拉时，两人走进场地。四周的观众安静了一些，不少人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草元素使在选拔赛中向来是少数，高阶草元素使更是稀罕。场地边缘有几个穿着深绿色长袍的人，大概是王都草元素使公会的代表，也在注视着她们。

裁判站在场地边缘，手中举着一面小旗。他看了叶雨萌和塞拉一眼，例行公事地说了句“准备好了就开始”，然后挥下小旗。

塞拉先动了。她双手结了一个简单的手印，一丝翠绿色的草元素从她掌心中流出，缓缓注入石柱。石柱表面的纹路在草元素接触的地方微微亮起，但光芒很弱，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塞拉的眉头皱了起来，她能感觉到石柱中那团混合能量在排斥她的草元素——火元素在灼烧，水元素在冲刷，只有土元素在勉强接纳。

叶雨萌没有急着动手。她将右手掌贴在石柱表面，闭上眼，让草元素感知深入石柱内部。她能清晰地“看见”那三种元素能量的分布和流动——火元素在最外层，暴躁而炽热，像是一圈燃烧的屏障；水元素在中间层，柔和而绵密，像是一张不断收束的网；土元素在最核心，厚重而沉稳，像是一块被压实的基石。三种元素互相牵制、互相平衡，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结构。

她的草元素能穿过火和水，直抵核心的土。

叶雨萌睁开眼，将掌心按在石柱上。她没有像塞拉那样小心翼翼地注入草元素，而是直接将体内草元素核心的能量倾注而出——一股浓郁的、凝实的、墨绿色的草元素从她掌心涌出，像是一道势不可挡的洪流冲入石柱内部。

石柱表面的纹路瞬间亮了起来。

翠绿色的光芒从叶雨萌掌心与石柱接触的位置开始蔓延，沿着纹路迅速扩散，像是干涸的河道突然被洪水灌满。那些纹路在亮起到一定程度后开始向外辐射，将石柱表面的暗灰色染成一片通透的翠绿。但叶雨萌的目标不是表面。

她的草元素冲过了火元素的灼烧层。那些火焰在接触到她高浓度的草元素时，非但没有压制，反而被草元素裹挟着、转化着，成为了共鸣的一部分。火焰的燥热被草元素的温润中和，化为一种温和的、带着暖意的绿色光芒。

水元素的绵密层也被冲开。那些水元素在接触到草元素后，没有冲刷掉草元素的活性，反而被草元素吸收、融合，化为一种带着湿润生机的、更深沉的翠绿色。水滋润草，草固水土。

最后是核心的土元素。叶雨萌的草元素抵达土元素层时，土元素没有抵抗。它像是等待了太久，终于等到了能与之共鸣的对象。厚重的土元素与草元素的根系本能地结合，草元素扎入土中，土元素供给草元素养分和支撑。两种元素在石柱的核心处达成了一种完美的、古老的共生。

石柱亮了。

整根石柱从内到外，散发着浓烈的翠绿色光芒，像是从内部被点燃了一样。那些原本刻在表面的元素纹路此刻完全被绿光覆盖，光芒从纹路中溢出，在石柱周围形成了一圈薄薄的、旋转的翠绿色光晕。石柱顶端那颗元素石也被激活了，七色光芒中代表草元素的翠绿色部分格外明亮，像是被放大了数倍。

场地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片嘈杂的议论声。

裁判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手中记录板上的标准表，又抬头看了看那根已经完全变成翠绿色的石柱，然后看了看叶雨萌。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举起手中的小旗，给出了一个评分。

“第一组，草元素共鸣度——九成七。用时——半柱香。评分——甲等上。”

塞拉站在旁边，从叶雨萌开始注入草元素的那一刻起，她就停下了自己的动作，呆呆地看着那根石柱从暗灰色变成翠绿色。她的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丝微弱的草元素光芒，但此刻已经被叶雨萌掌心那道洪流般的光完全盖过了。她看着叶雨萌收回手，石柱上的光芒缓缓消退，但消退的速度比之前那几组慢了很多——石柱内部的元素能量被叶雨萌的草元素重新激活了，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恢复平静。

“走吧。”叶雨萌拍了拍她的肩膀。

塞拉回过神来，跟着她走出场地。四周的人群纷纷让开道路，目光紧跟着她们，有好奇、有震惊、有敬佩，也有少数人带着审视和警惕。几个穿着深绿色长袍的草元素使代表站在场地边，为首的是一个头发灰白的中年女人，她的目光落在叶雨萌身上，一直没有移开。

塞拉凑到叶雨萌耳边，压低声音说：“九成七的共鸣度。甲等上。你知道往年选拔赛这个项目的最高分是多少吗？”

叶雨萌摇了摇头。

“六成五。甲等下。那是二十年前一个高阶土元素使打出来的。”塞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混合着兴奋和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一下子把它提到了九成七。那些草元素使看着你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一棵会走路的始源之树。”

叶雨萌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皮肤光滑而干净，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她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她体内的草元素核心在石柱内部与三种元素共鸣时，那种能量的流动方式和频率，比她预想的更加顺畅、更加强大。她甚至能感觉到石柱中那些元素能量在共鸣结束后，有一丝极微弱的、被净化过的残余能量沿着她的掌心流回了她的核心，像是一份来自大地本身的回馈。

两人走到场边休息区，坐在一块石凳上。塞拉从腰间皮袋里摸出一小壶水递给叶雨萌。叶雨萌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清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草元素核心补充能量后的温热。

“后面还有四个项目。”塞拉说，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立着比赛项目木牌的场地，“第二场是战斗对抗，第三场是野外生存，第四场是噬元生物模拟战，第五场是——”

她的话没说完。叶雨萌看到广场北侧那面巨大的积分榜木墙前，一个穿着王宫制服的文吏正将一张新写的、墨迹未干的积分榜贴上去。数百人涌过去围观，议论声像是潮水一样涌向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塞拉拉着叶雨萌挤过去，在人群中仰头看那张积分榜。

榜首第一行，用朱红色的墨迹写着两个名字——

叶雨萌。塞拉。积分：甲等上。

塞拉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头看着叶雨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她从未在塞拉脸上见过的、几乎称得上灿烂的笑容。

“第一场。”塞拉说，“旗开得胜。”

叶雨萌看着积分榜上自己名字旁边那个朱红色的“甲等上”，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仰头张望的、表情各异的面孔，然后收回目光，朝塞拉点了点头。

“还有四场。”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