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换好夜行衣从后门出来时,外面飘起了细雪。雪花不大,稀稀落落地落在地上就化了,但天更黑了,云层压得很低,遮住了月亮和星星。这样的夜,对我们是好事,对敌人也是。
丁程鑫已经在巷口等我。他换了一身灰布短打,腰里别着匕首和两枚手雷,肩上挎着一卷绳索。他看到我,没说话,只是把一条油布包着的长条东西递过来。我接住,拉开一角——是一把带着消音器的小型冲锋枪。
“备用。”他说,“尽量不用。”
我们穿过半个北平城,从城墙根下一处塌陷的豁口翻出去,沿着野地摸向通州码头。雪越下越大,四周一片茫茫的白,只有运河的水面是黑的,缓缓流淌,像一条无声的巨蟒。
码头比想象中更静。几艘货船静静泊在岸边,桅杆上挂着霜,被风吹得吱呀作响。探照灯的光柱每隔一段时间就扫过水面一次,白亮亮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个扇形。
丁程鑫趴在我身边的雪地里,举起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第三艘。”他低声说,“吃水最深,甲板上两个人,船舱门口一个。岸上货栈那边有暗哨,两个,在箱子后面。”
我顺着他的指示看过去,果然看到两个裹着棉大衣的黑影缩在成堆的麻袋后面,偶尔有一个红点亮一下,是在抽烟。
“等探照灯过去。”丁程鑫收回望远镜,“灯扫过去之后我们有大约四十五息的黑暗窗口。下水,从船尾摸上去。”
他话音刚落,探照灯的光柱缓缓移开,水面上骤然暗下来。“走!”
我们像两道黑色的影子滑入水中。河水冷得像针扎一样,从四肢百骸往里渗。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手脚并用地朝那艘货船游去。丁程鑫在我左前方大约两丈远的地方,动作轻巧而迅捷,几乎没有水花。
攀上锚链翻上甲板的时候,我浑身都在滴水,但冷已经被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高度紧张下的灼热。甲板上的两个看守正背对着我说话,一个是方言口音,另一个在哈哈笑,完全没察觉身后的死神。
我拔出匕首,猫腰潜近。手起刀落的同时捂住对方的嘴,温热的血喷在冰冷的甲板上,很快就被雪水稀释了。另一边,丁程鑫也解决了第二个,动作干净得像拧断一只鸡脖子。
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指指船舱,我点头。舱门没有上锁,大概是押运的人觉得四面都是水,没人能靠近。我推开门,昏暗的油灯下,还有两个看守正围着一个小炉子烤火,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一杆长枪,另一个在往炉膛里添煤。
丁程鑫率先动手,他扑向那个抱枪的,匕首从后颈斜插进去,对方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了。与此同时我冲向添煤的那个,在他转身的瞬间膝盖顶住他后腰,一手捂嘴一手割喉。整个舱室里只有炉火噼啪的声响。
解决了。我直起身,借着油灯的光打量舱内——堆满了盖着油布的木箱,撬开一个,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属零件和玻璃管,闪着精密器械特有的冷光。
丁程鑫从怀里掏出两枚定时炸弹,开始安装引信。就在这时,岸上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紧跟着是日语的大声呼喝!探照灯猛然扫过来,光柱照透了船舱的缝隙!
“暴露了!”丁程鑫猛地合上炸弹外壳,“走!”
我们冲出船舱的瞬间,岸上的枪响了。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在船舷和甲板上打起一串火星。丁程鑫把我往船舷边一推:“跳!”
我翻过船舷落入水中的同时,头顶传来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定时炸弹响了,但时间只来得及装上一枚。火光冲天而起,整艘船的船尾被炸开一个大洞,河水汹涌灌入。但我知道,仅凭这一枚炸弹,未必能确保所有零件都被损毁。
岸边一片混乱。日军和伪军从货栈后面涌出来,朝着水面和火光的方向射击。丁程鑫游到我身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往对岸拖。“走!快走!”
我们在水里拼命划,子弹追着身后的水花,有一发擦着我的小腿飞过去,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热。等我们终于爬到对岸的乱石滩上时,枪声已经集中在货船燃烧的方向了。但那边的岸上有人在喊:“别让他们跑了!水里还有人!”
与此同时,从下游方向传来另一阵枪声——那不是冲我们来的。丁程鑫伏在石头上回头看了一眼,忽然低声骂了一句:“军统。这帮人趁火打劫来了。”
我看过去,果然看到另一条黑影从下游逼近码头,正和岸上的日军接上了火。军统的人想在混战中分一杯羹。但他们没有料到,船已经炸了,零件沉了大半。
“让他们打。”丁程鑫一把拉起我,“我们撤!”
我们沿着河岸的芦苇丛往东跑,身后枪声大作,两股火力交织在一起,偶尔夹杂着手雷的爆炸声。雪越下越大,地上很快覆了一层白,身后的脚印清晰得令人心惊。
跑了大约一里地,丁程鑫忽然拽着我拐进一丛密密的枯苇里,按住我的肩膀让我蹲下。他侧耳听了几秒,脸色骤变:“有狗。”
果然,远处传来军犬狂躁的吠叫声,越来越近。特高课的人追上来了。
“你走。”丁程鑫忽然把我往芦苇更深处推了一把,“往东,三里外有个土地庙,老赵的骡车在那儿等。你上车就走,别回头。”
“你呢?”我抓住他的袖子。
他低头看着我,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亮,里面有一种我见过的、属于告别时才有的神情。
“我把狗引开。”他说。
“不行!”我几乎要喊出来,但声音被他捂住了半截。他的手掌贴着我的嘴唇,掌心冰凉粗糙,带着河水和血的味道。
“林溪。”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而轻,像耳语,“你答应过我的,你会走。”
我摇头,死死攥着他的袖口。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一点点,一点点的,把那些他平时藏得太好的东西都放了出来。那种温柔太烫了,烫得我眼眶发酸。
“我答应你的,”他说,“我也会走。你先走,我甩开他们就来追你。”
“你骗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他没有否认。他只是忽然俯下身,额头抵住我的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的、急促的、带着雪水腥气的。
“活着。”他说,“替我活着。”
然后他猛地推开我,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跑了出去。他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还朝天开了两枪,高声喊了一句什么。狗吠声和脚步声立刻朝着他那个方向涌过去。
我趴在芦苇丛里,浑身僵硬,听着那阵脚步声和狗吠声远去。然后是密集的枪声,像一挂鞭炮炸在寂静的雪夜里。枪声响了很久——久到我数不清是多少发——然后停了。
四周只剩下风声和雪落的声音,还有远处码头上未灭的火光噼啪作响。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趴了多久。雪盖了我一身,冷到骨子里,左臂的旧伤裂开了,血渗出来和雪水混在一起。但最痛的地方在胸腔里,那里有个什么东西正在被生生撕开。
最后我爬起来,腿是软的,摔了两跤,又爬起来,往东走。雪地上很滑,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手心里攥着丁程鑫临走前塞给我的一样东西——油纸包着的一小叠纸,那是密码本和转移路线。
走到土地庙的时候,天快亮了。一个裹着羊皮袄的老汉蹲在骡车边上抽烟,看见我满身是血地过来,什么都没问,只把车上的干草堆扒拉了一下:“上车。”
我爬上去,蜷在干草堆里,身上盖了一层又一层。骡车吱吱呀呀地往前走,过了不知道多久,透过干草的缝隙,我看到了北平城墙的轮廓。
进城之后,我被送进一处安全屋。宋亚轩在那里等我,他脸上带着一道新的血痕,但胳膊还在。他看见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给我处理伤口、换衣服、灌热水。
“其他人呢?”我问他。
他手上一顿。“刘耀文和小贺撤出来了,严浩翔受了点轻伤,张真源还在外面……”他停了一下,“老马……特高课那边今晚出了大乱子,老马为了把火场那边的主力调开,暴露得太明显了。天亮前他被带走了。”
我闭上眼睛。马嘉祺被带走了,带回特高课。这意味着什么,我们心里都清楚。
“程鑫……”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宋亚轩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一卷纱布放在我手边,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到他在门外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
那天中午,交通员送来一小包东西。我打开,里面是一块被打穿了的怀表,表面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某个时刻。还有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条,边缘烧焦了一角,上面是丁程鑫的笔迹,用铅笔写的,字迹有点抖,但他尽力写得工整——
“吾妻见字如面,此去泉台招旧部。勿念。程鑫。”
表壳里面,被他悄悄刻了两个字。我翻过来,借着窗口漏进来的天光看见那两个字——“林溪”。
我攥着那块表,攥了很久。窗外的雪停了,天依然是铅灰色的。远处传来钟楼的钟声,一下,又一下,沉闷地响在北平城空旷的屋顶上。
我没有哭。从走上这条路开始,我从不在人前哭。
但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那间逼仄的安全屋里,把那块怀表贴在胸口,听着它早已停止的滴答声,在寂静中坐到了天黑。
几天后,组织上安排了撤离。名单上的第一批人开始分批离开北平。我拿到了去天津的火车票,新的身份证明上是另一个名字。
走的那天早晨,贺峻霖来送我。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学生装,像个准备去上学的中学生。他站在月台上,把一包酱菜塞进我手里:“琉璃厂那家铺子捎来的,丁哥以前总给你买那种。”
我接过来,酱菜的咸香味透出油纸。那是丁程鑫每次出任务回来都会买的那种,他说炸酱面就得配这种酱疙瘩,别家的不够脆。
“林溪姐,”贺峻霖看着我,那张年轻的脸努力绷着,但眼眶还是红的,“你们都会回来吧?”
我摸了摸他的头,把他的帽子往下压了压:“雀儿,你活着,我们就都活着。”
火车汽笛响了。我转身上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火车缓缓驶离北平站的时候,我贴着冰凉的玻璃往外看,站台上贺峻霖还在挥手,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
车窗外,北平城的轮廓渐渐模糊在初春的薄雾里。护城河的水开始化了,柳枝上隐约冒出一点鹅黄的芽。又是一个春天要来了,只是有些人,留在了上一个冬天。
我收回目光,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那块停止了走动、却被捂得温热的怀表,轻轻握在掌心。
铁轨在车轮下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不肯停歇的心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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