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还是阴的。宋亚轩到教室的时候,把那把藏青色的长柄伞放在马嘉祺桌上。马嘉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伞,没说什么,把它放到教室后面的伞架里。两个人坐下来,开始早读。昨天的事像被雨冲刷过的操场,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留下。但宋亚轩知道,有些东西变了。他不再把那个本子藏得那么深了,马嘉祺也不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课间操的时候,班主任宣布了一件事。元旦文艺汇演,每个班出一个节目,高一(三)班报了合唱。班主任让马嘉祺负责组织,选歌、排练、队形都交给他。马嘉祺站起来说了几句,无非是“大家配合”“抽时间练”之类的话。宋亚轩坐在下面看着他,觉得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更稳,更远,像是被所有人看见的那种亮。
排练安排在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马嘉祺选了《夜空中最亮的星》,分了两声部。宋亚轩被分在低声部,站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他不太会唱歌,但也不跑调,混在人群里刚刚好。马嘉祺站在第一排中间,领唱。他的声音很干净,唱到“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的时候,宋亚轩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句词像是替他唱的。
排练了三天,马嘉祺的嗓子有点哑。宋亚轩发现了,中午去食堂的路上,他在校门口药店买了一盒润喉糖,塞进书包。下午排练前,他把那盒糖放在马嘉祺桌上。马嘉祺看了一眼,拿起来拆开,含了一颗。然后他把糖盒放进笔袋里,什么也没说。排练的时候,他的声音明显好了很多。
排练结束,宋亚轩收拾书包准备走。马嘉祺叫住他:“等一下。”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U盘。“合唱的伴奏,我多拷了一份。你回去听听低声部的部分,跟着练。”
宋亚轩接过来,放进口袋。
“你嗓子还疼吗?”
“不疼了。”马嘉祺把书包拉链拉上,“那个糖,哪买的?”
“药店。”
“多少钱?”
宋亚轩看了他一眼。“不用还。”
马嘉祺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明天我请你喝奶茶。”
宋亚轩没拒绝。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天还没全黑,西边有一条很窄的橘色光带。两个人走到楼梯口,马嘉祺掏出手机照台阶。宋亚轩走在他旁边,肩膀和他的手臂隔着一拳的距离。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宋亚轩的鞋带松了。他蹲下来系,马嘉祺停下来等他。手电筒的光照着宋亚轩的鞋面,一动不动。
系好鞋带站起来,宋亚轩发现马嘉祺在看他。那种看法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看他的脸,而是看他的整个人。从上到下,很轻,但很认真。宋亚轩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偏过头去。
“走吧。”他说。
马嘉祺收回目光,继续下楼。走到校门口,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马嘉祺收起手机,看着宋亚轩。
“宋亚轩。”
“嗯。”
“元旦汇演那天,你站第二排。”
“我知道。”
马嘉祺看着他。“你站第二排,我站第一排。隔着两排人。但我希望你能看见我。”
宋亚轩愣住。马嘉祺说完这句话,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宋亚轩一眼。路灯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暗流,看不清楚,但一直在涌。
“明天见。”
“明天见。”
宋亚轩站在路灯下,看着马嘉祺走远。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个U盘。小小的,塑料的,边缘有点割手。他攥着它,往家走。路上他一直在想马嘉祺刚才那句话——“我希望你能看见我。”他平时站在讲台上,站在人群最前面,所有人都能看见他。但他说的是“我希望你能看见我”。宋亚轩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一层意思,但他不敢往下想。
回到家,他把U盘插进电脑。伴奏打开了,是《夜空中最亮的星》。他戴上耳机,调到低声部。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想起马嘉祺在排练时唱的那句——“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马嘉祺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很干净,像水洗过一样。宋亚轩跟着哼了一遍,又哼了一遍。他练到十一点,妈妈敲了两次门。他关了电脑,躺下来。耳机还挂在耳朵上,歌已经放完了,只剩下很轻的电流声。
他翻了个身,手机亮了一下。马嘉祺发来一条消息:“练了吗?”
“练了。”
“低声部第三句你容易跟主旋律跑。注意听鼓点。”
“知道了。”
“早点睡。”
宋亚轩盯着那三个字。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他想起马嘉祺今天说的那句话。他希望他能看见他。宋亚轩想,他当然会看见他。他一直都在看。从第一天起,他的眼睛就总是往右边偏。马嘉祺坐在右边,他的目光就落在右边。马嘉祺在讲台上,他的目光就落在讲台上。马嘉祺在第一排,他的目光就穿过人群,找到那个背影。他一直在看。只是马嘉祺不知道。
第二天中午,马嘉祺果然带了两杯奶茶。一杯是宋亚轩的,三分糖,加珍珠。宋亚轩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度刚好。他看了马嘉祺一眼。马嘉祺正在喝自己的那杯,无糖的,什么料都没加。宋亚轩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奶茶,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他想问马嘉祺怎么知道他要三分糖加珍珠,但想了想,大概又是从食堂观察来的。他每天中午喝什么、吃什么,马嘉祺比他自己还清楚。
“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的?”宋亚轩问。
马嘉祺喝了一口奶茶。“你第一天来,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你说你叫宋亚轩。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地板。但你笑了一下,嘴角有个窝。”
宋亚轩愣住。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笑的时候嘴角有个窝。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马嘉祺说,语气还是那么平,“但你很少笑。”
宋亚轩低头喝奶茶,吸管里的珍珠卡住了。他用力吸了一口,珍珠弹进嘴里,嚼了两下。他咽下去,说:“你笑起来也好看。”
马嘉祺偏头看他。宋亚轩没抬头,盯着奶茶杯。过了几秒,马嘉祺说:“那以后多笑。”
宋亚轩没说话。但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刚好被吸管挡住。他不知道马嘉祺有没有看见。他希望他看见了。
排练继续。宋亚轩把低声部练熟了,站在第二排跟着唱,不再跑调。马嘉祺有时候会回头看他,很快的一眼,确认他在。宋亚轩每次都对上那个目光,然后移开,假装在看指挥。排练结束之后,两个人一起走。天越来越冷,宋亚轩穿上了冬天的校服外套。马嘉祺还是那件黑色外套,围巾换成了一条深灰色的。
有一天晚上排练结束,外面下起了小雪。很细的雪,落地就化了,地面湿漉漉的。宋亚轩站在走廊下伸手接雪花,接了半天,手心里只有一点水渍。马嘉祺站在他旁边,也没走,陪他看着。
“元旦汇演完了就是期末。”马嘉祺说。
“嗯。”
“你英语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你那本笔记我快做完了。”
马嘉祺看了他一眼。“做完之后,我给你出套模拟题。”
宋亚轩转头看他。“你还要给我出题?”
“出到你考到一百二为止。”
宋亚轩看着他。雪落在马嘉祺的肩头和头发上,很细,像一层霜。他穿着黑色外套,站在走廊的灯下,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点。宋亚轩想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但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问过很多遍了,从来没有问出口。他知道马嘉祺会回答什么——“因为我想。”他不想听这个答案。他想听的,是另一个答案。但那个答案,马嘉祺大概不会说。
“走吧。”宋亚轩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两个人走进雪里。雪很小,落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走到校门口,路灯亮着,两个人在灯下停住。宋亚轩抬头看着灯,光里有很多细小的雪粒在飞,像一群白色的萤火虫。
“马嘉祺。”
“嗯。”
“你元旦汇演的时候,唱那句‘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马嘉祺沉默了一会儿。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
“我在想,”他说,“你站在我后面,能不能听见。”
宋亚轩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马嘉祺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宋亚轩第一次觉得,马嘉祺离他这么近。近到他能看见他睫毛上的雪,近到他伸出手就能碰到他的脸。但他没有伸手。他只是说:“能听见。”
马嘉祺看着他,嘴角弯起来。那个笑很轻,但宋亚轩看得清清楚楚。他转过身,往右走了。宋亚轩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雪里。路灯把马嘉祺的影子拖得很长,延伸到宋亚轩脚边。宋亚轩低头看着那个影子,直到它消失。
他转身往左走,把手插进口袋。口袋里那个U盘还在,被他攥得有点热。他走了一段路,掏出手机,给马嘉祺发了一条消息:“你唱的那句,我每次都能听见。”
马嘉祺回了一个字:“嗯。”
宋亚轩把手机放回口袋。雪还在下,很小,很安静。他走在雪里,脚步比平时轻。他想,元旦汇演那天,他会站在第二排,隔着两排人,看着第一排那个背影。他会唱低声部,马嘉祺会唱主旋律。两首歌同时进行,各唱各的,但合在一起就是一首完整的歌。就像他们两个人,各走各的,但方向一样。
他回到家,打开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他看到了。他说以后不用记了。我都知道”。他在下面写了一行:
“他说他注意我,从第一天起。他说他希望我能看见他。我看见了。一直都在看。”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的时候,他想,有些秘密不说出来,但对方知道。有些话不说出口,但对方能听见。就像星光走了很多年才抵达地球,中间那么长的距离,它什么都没说,但最后还是被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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