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嘉祺说到做到。第二天早上,宋亚轩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盒纯牛奶,两个肉包子,还有一个茶叶蛋。包子还热着,塑料袋上蒙了一层水雾。宋亚轩坐下来,把塑料袋打开,热气扑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朝旁边看了一眼。马嘉祺还没来。他迅速把早餐塞进抽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马嘉祺来的时候,书包还没放下就先看了宋亚轩一眼。宋亚轩正在低头翻英语书,余光扫到他的目光,没抬头。马嘉祺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早餐,也是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同款的包子和牛奶。两个人并排坐着吃早饭,谁也没说话。宋亚轩咬了一口包子,是香菇青菜馅的,很香。他嚼了两下,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咽下去,低声问:“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肉包子?”
马嘉祺头也没抬。“昨天食堂的鸡腿你吃了,红烧肉没吃。”
宋亚轩愣住。昨天他确实把鸡腿吃了,但红烧肉只咬了一口就搁在一边。他以为马嘉祺没注意到。
“那你还给我打红烧肉?”
“先试试。”马嘉祺喝了一口牛奶,“你不吃的话,我替你吃。”
宋亚轩盯着他的侧脸。早读铃响了,马嘉祺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翻开课本。宋亚轩还在看他。他感觉到宋亚轩的目光,偏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宋亚轩转过头,拿起英语书,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压回去。他翻到单词表,声音比平时大了半度。
这天上午的数学课,老师出了三道大题,让大家上黑板做。前两个被点名的同学都卡住了,教室里一片安静。老师在讲台上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宋亚轩身上。“新同学,你来试试第三题。”
宋亚轩站起来的时候凳子差点倒了。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题目很长,他读了两遍,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攥着粉笔,指尖发白。底下的同学都在看他,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一簇簇细针扎在背上。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写。第一问勉强做出来了,第二问写到一半,卡住了。他站在黑板前,右手举着粉笔,僵在那里。汗水从后颈滑下来,他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他咬着下唇,几乎要把嘴唇咬破。
“辅助线。”
一个很轻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宋亚轩循声看去。马嘉祺坐在第三排,课本竖着,挡住半张脸,嘴唇微微翕动。他一只手放在桌上,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在桌面上画了一条很短的斜线。宋亚轩看懂了。他转回去,擦掉刚才写了一半的步骤,重新画了一条辅助线。思路一下子通了。他刷刷写完,放下粉笔,走回座位。
经过马嘉祺身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他一眼。马嘉祺还在低头写题,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做过。
下课之后,宋亚轩把笔记推过去,上面写了一行小字:“刚才,谢谢。”马嘉祺看了一眼,拿笔在下面回了一句:“下次直接问我。”宋亚轩把笔记拿回来,看着那六个字,手指摩挲了一下纸面。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最里层。
中午,马嘉祺被班主任叫去开会。宋亚轩一个人去食堂。他端着餐盘找位置,远远看见班上的几个男生坐在靠门的位置。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走过去,而是选了角落里的老位置坐下。吃着吃着,对面坐下来一个人。宋亚轩抬头,是隔壁班的,他叫不出名字。那个男生笑了笑,说:“你是新来的吧?我叫陈屿,跟你们班一起上体育课的。”
宋亚轩点点头。
陈屿很健谈,说了一堆关于学校的事,哪个老师严格,哪个食堂窗口好吃。宋亚轩边听边吃,偶尔应一声。快吃完的时候,陈屿问:“你晚上都怎么回家?”
“走路。”
“我也是,你家住哪个方向?”
宋亚轩说了一个方向。陈屿眼睛一亮:“那正好,顺路。今天一起走?”
宋亚轩正不知道怎么回答,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把一瓶水放在他餐盘旁边。他回头,马嘉祺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自己的饭盒,额角有薄汗,大概是刚从办公楼跑回来。他看了陈屿一眼,然后低头对宋亚轩说:“班主任找你,吃完饭去趟办公室。”
宋亚轩“哦”了一声,站起来收餐盘。陈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马嘉祺已经把宋亚轩的餐盘接过去,端在手里往回收处走。宋亚轩跟在他后面,回头对陈屿点了一下头,算是告别。
走出食堂,宋亚轩问:“班主任找我什么事?”
“没事。”马嘉祺把餐盘放好,“我编的。”
宋亚轩停住脚步。马嘉祺往前走了一步,察觉到宋亚轩没跟上来,回头看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只有眼睛很亮。
“你不想跟他走,我看出来了。”
宋亚轩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什么都看得出来”,但最后只是低下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台阶上,弹了一下。他说:“你以后别这样。”
“哪样?”
“替我做决定。”
马嘉祺沉默了两秒。“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教室。宋亚轩走在后面,看着马嘉祺的背影。校服洗得发白,领口有点松了,露出一小截脖子。他走得比平时慢了一点,宋亚轩注意到他在配合自己的步速。他低下头,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刚才说“别替我做决定”,但他其实不讨厌马嘉祺替他解围。他只是害怕。害怕被人这样护着,护习惯了,就再也回不到一个人的状态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宋亚轩一直在走神。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颗星星,五角的那种,小时候画惯了的形状。画完觉得太幼稚,用笔涂掉了。涂成一个黑色的墨团,又觉得太刻意,干脆撕了那页纸,揉成团塞进口袋。
放学的时候,马嘉祺说今天不用值日,先走了。宋亚轩一个人收拾书包,慢慢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西边有一片暗红色的晚霞。他看了一眼,觉得像昨天马嘉祺手电筒的光,白里透着暖。
他走下楼梯,走得很稳。走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马嘉祺今天没有送他。那个每天在他值日时等在走廊里的人,今天不在了。他站在楼梯转角,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和昨天同样的黑暗,但好像没有昨天那么可怕了。他扶着扶手走下去,一级一级,数着台阶。到最后一阶的时候,他呼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
走到校门口,他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人。马嘉祺靠在灯柱上,书包放在脚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合上书。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清楚。
“你不是先走了吗?”
“走到一半,想起来今天你值日。”马嘉祺把书塞进书包,弯腰拎起来,“走吧。”
宋亚轩站在原地,看着他。马嘉祺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催他,只是站在路灯下,等他做决定。宋亚轩看着他被路灯照亮的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暗处,像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他想起今天中午自己说的话——“别替我做决定”。马嘉祺听进去了。他先走了,又回来了。他在路灯下等,等宋亚轩自己走过去。
宋亚轩迈开步子,走到他身边。
“走吧。”他说。
马嘉祺笑了一下,幅度还是很小。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并排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步调一致。走到分岔路口,宋亚轩向左,马嘉祺向右。宋亚轩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马嘉祺还站在路口,见他回头,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走吧”。
宋亚轩转回去,继续走。走了很远,他摸了摸口袋,摸到那团被揉皱的纸。他把它掏出来,展开。那颗被涂黑的星星还在纸上,墨迹渗透了纸背。他看了一会儿,把它重新叠好,放回口袋。
回到家,他打开小本子,翻到今天那页。前面已经有“不要习惯”和“已经习惯了”。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他在路灯下等我。”
写完,他合上本子,拿出今天马嘉祺给他的那支笔——他忘了还,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还。他把笔帽拔开,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笔帽上那道划痕很细,摸起来有轻微的凹凸感。他把笔帽盖上,放在枕头旁边,关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他想起马嘉祺站在路灯下的样子,想起那半张被照亮的脸。他想,如果马嘉祺是一颗星星,那光走了多久才照到他身上。而他看见的,是现在的马嘉祺,还是很久以前的马嘉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道光很亮,亮到他闭上眼睛,还能看见。1
这种细节处理得很暖,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