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借你一支笔

第二天早上，宋亚轩到得比昨天早。教室里只有五六个人，三三两两地趴在桌上补觉。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英语书，翻到昨天老师布置的单词表，开始默读。读了两遍，眼睛不自觉地往旁边瞥了一眼。马嘉祺的桌子收拾得很整齐，笔袋放在左上角，课本叠在右上角，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桌角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很端正：“物理作业第四题，辅助线画错了。”

宋亚轩收回目光，继续背单词。过了几分钟，马嘉祺来了。他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动作很轻。坐下之后，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水笔，开始写英语作业。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细，沙沙的，像下雨。宋亚轩背单词的节奏被打乱了，脑子里只剩下那个沙沙声。

早读铃响，英语课代表开始领读。宋亚轩翻开书，跟着念。念到第三段的时候，他的笔没墨了。他用力划了两下，纸上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痕。他低头在书包里翻找，翻了半天，只找到一支红笔和半截断掉的铅笔。他僵在那里，手指攥着那半截铅笔。

“给。”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递了一支黑色水笔。笔身是磨砂的，笔帽上有一道小小的划痕。

宋亚轩接过来，想说谢谢，但嗓子有点紧。他低着头，轻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领读声淹没了。马嘉祺大概没听见，因为他没有任何回应。宋亚轩握着那支笔，笔身上还残留着一点体温。他翻开本子，开始记笔记。这一次，他写得很慢，很用力，每个字都落在格子里，整整齐齐的。

下课之后，宋亚轩把笔还回去。马嘉祺接过来，顺手放进笔袋，什么也没说。宋亚轩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比如“谢谢”或者“中午我请你喝水”，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怕说多了显得刻意。他怕自己表现得太在意。

中午去食堂，宋亚轩主动站起来等马嘉祺。马嘉祺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合上笔帽，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下楼梯的时候，马嘉祺走左边，宋亚轩走右边。宋亚轩走在楼梯外侧，没注意到台阶上有一滩水渍。脚踩上去，滑了一下。他本能地伸手去扶，手碰到了马嘉祺的胳膊。马嘉祺立刻站稳，反过来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住了。

“没事吧？”马嘉祺问。

宋亚轩摇摇头，赶紧把手抽回来。手腕上还留着被握过的触感，有点紧，有点热。他把手插进口袋，低头看路，一步一步走得特别小心。马嘉祺走在他旁边，没有再说这件事，只是放慢了脚步。两个人以同样的速度走下楼梯，鞋底踩在台阶上，发出整齐的啪嗒声。

到了食堂，马嘉祺还是让宋亚轩去占位置。宋亚轩坐在昨天的那个角落，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书包，装作在看窗外的树。马嘉祺端着餐盘过来的时候，宋亚轩正在用筷子戳米饭。他把盘子放在桌上，坐下，看了宋亚轩一眼。

“不爱吃米饭？”

“不是。”宋亚轩立刻把筷子拿开，“在发呆。”

马嘉祺没再问。他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到宋亚轩碗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做过很多次一样。宋亚轩盯着那个鸡腿，想说“你自己吃”，但马嘉祺已经开始低头吃饭了。他咬了一口鸡腿，肉很嫩，腌得很入味。他嚼得很慢，怕吃太快就没了。

“你以前在哪读的？”马嘉祺突然问。

宋亚轩咽下嘴里的饭。“五中。”

“五中挺好的，怎么转学了？”

宋亚轩的手指在筷子下面蜷了一下。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说：“搬家了。”

马嘉祺“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宋亚轩松了口气。他最怕别人问这个。五中挺好的，老师挺好，同学也挺好。但他待不下去。他不能说是因为他受不了每天坐在教室里，被所有人当成“需要被照顾的人”。他爸生病那两年，全校都知道。老师找他谈话，同学给他捐钱，连他最好的朋友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他不想被同情，更不想被特殊对待。所以中考之后，他求他妈搬了家，换了学校。

他想重新开始。在新的地方，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没有人会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他。他想做一个正常的人。

马嘉祺没有追问，这让他很感激。他偷偷看了马嘉祺一眼，他正在用筷子把青椒挑到一边，然后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他吃东西不挑，只是不吃青椒。宋亚轩记住了。

下午有体育课。男生跑八百米，女生跳绳。宋亚轩站在起跑线上，心跳有点快。他体育一直不好，跑步总是最后一个。哨声响起，他跟着人群跑出去。前两圈还好，第三圈的时候腿开始发软，嗓子发干。他咬着牙跑，但速度明显慢下来了。旁边的男生一个个超过他，跑道越来越空。

跑到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他听见旁边有脚步声。他偏头看了一眼，马嘉祺在他外侧的跑道上，跟他并排。马嘉祺跑得比他快，但一直压着速度，没有超过他。宋亚轩喘着气，想问“你干嘛”，但没力气说话。马嘉祺看了他一眼，说：“别减速。”

宋亚轩咬住嘴唇，拼命迈开腿。最后一百米，他几乎是靠意志力撑过去的。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差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马嘉祺停在他旁边，呼吸也有点乱，但比他好很多。

“你跑完了。”马嘉祺说。

宋亚轩直起身，看着他。他的额角有汗，但眼睛很亮。宋亚轩突然想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别过脸，说：“你干嘛陪我跑。”

“我刚好也在跑。”

宋亚轩不说话了。他知道马嘉祺早就跑完了。体育老师喊集合的时候，他看到马嘉祺从终点那边走回来，身上的汗比他还多。他跑了两次。

放学的时候，宋亚轩又是值日。他擦完黑板，去倒垃圾。回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空了，灯也灭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漆黑的走廊。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摸黑走。

然后他看见楼梯口有一束光。马嘉祺站在那儿，手机手电筒开着，照在台阶上。他靠着墙，一只手拎着书包，一只手举着手机。看见宋亚轩走过来，他站直身子，什么也没说，转身开始下楼。

宋亚轩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马嘉祺突然说：“明天早上，我帮你带早餐。”

宋亚轩停了一步。“不用。”

“顺路买的。我每天都买。”

宋亚轩看着他的背影，想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但最终只是低声说：“谢谢。”

马嘉祺“嗯”了一声。

走到校门口，马嘉祺关掉手电筒。宋亚轩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路灯的光里。他想起今天中午在他本子上写的那几个字。他写的是：不要习惯。

但他好像已经习惯了。

回到家，宋亚轩坐在书桌前，把今天那支笔从书包里拿出来。他忘了还给马嘉祺。他捏着那支笔，笔帽上有一道划痕，笔身是磨砂的，很轻。他把它放在文具盒里，和别的笔分开。然后他拿出小本子，翻到昨天写的那页，在“不要习惯”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已经习惯了。

他合上本子，关灯，躺下。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想起马嘉祺跑在他旁边的样子，想起他把鸡腿夹过来的样子，想起那束照在台阶上的光。

他不知道马嘉祺此刻也在想他。马嘉祺坐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亮着，是他和宋亚轩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他发的：“明天想吃什么早餐？”宋亚轩回了一个“都可以”。马嘉祺看着那三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锁了屏，躺下。

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缝，月光漏进来，照在地板上。马嘉祺看着那道光，想起今天体育课上宋亚轩跑步的样子——嘴唇发白，但眼神很倔。他明明可以停下来走，但他没有。他跑完了。

马嘉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要买什么早餐？豆浆还是牛奶？包子还是三明治？他想了很多，想到最后自己笑了。他从来没有为一个人的早餐想这么久。

他闭上眼睛，决定明天两样都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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