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世界,早已没有了四季。
准确来说,从全球大降温的第一百零八天开始,人类就彻底失去了温暖。
苏砚哈出一口白雾,浓重的白气在零下四十七度的低温里瞬间凝结成细碎的冰晶,落在结满厚冰的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老旧居民楼的窗户早已被他用三层保温塑料膜封死,缝隙塞满了泡沫棉和废旧报纸,可刺骨的寒意依旧无孔不入,顺着墙体的每一道裂缝钻进来,冻得室内的空气都沉甸甸的。
墙上泛黄的老式日历,还定格在盛夏的七月。
那是末日来临前,最后一个正常的夏天。
没有人预料到这场灭世级的寒潮。
没有火山喷发,没有陨石撞击,没有核战争。
就在三个月前,天气预报还在播报持续高温、极端酷暑,南方城市依旧闷热潮湿,人们吹着空调、吃着冰西瓜,过着寻常的夏日生活。
变故发生在一夜之间。
毫无征兆的,全球气温断崖式下跌。
白天的温度以每小时十度的速度疯狂暴跌,乌云遮蔽了整片苍穹,阳光彻底消失在天际,世界坠入无尽的灰白永夜。
第一天,暴雨转暴雪。
第七天,海平面冻结,近海千米冰层厚度超过百米。
第三十天,赤道温度跌破零下三十度,热带雨林彻底冰封,千年古树冻成冰雕,所有绿植尽数枯死。
第一百天,全球绝大部分城市断电、断网、断水,现代文明体系彻底崩塌。
人类赖以生存的温度、能源、食物、秩序,尽数归零。
如今,是极寒降临的第一百零八天。
地表温度稳定在零下五十度左右,夜间极寒峰值可达零下七十度。
裸露在外的皮肤,三秒冻伤,十秒冻僵,一分钟彻底坏死。
钢铁脆如玻璃,流水瞬间成冰,呼啸的寒风带着冰碴,是这片冰封废土唯一的声响。
苏砚蜷缩在厚厚的羽绒棉被里,身上套着三层保暖衣、两件加厚冲锋服,依旧能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冰冷。
他所在的是老城区的六层居民楼,整栋楼如今只剩下他一个活人。
曾经热闹的小区,早已变成一片死寂的冰域。楼下的街道、停放的车辆、路边的树木、低矮的商铺,全部被厚厚的坚冰包裹,形成一座座狰狞冰冷的冰塑。
视线所及的每一寸土地,皆是纯白与灰白,没有生机,没有动静,只有无尽的荒芜与酷寒。
末世百日,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有人死于初期的暴雪低温,来不及囤积物资,活活冻毙在温暖的梦里。
有人死于混乱与掠夺,秩序崩塌后,人性的恶被无限放大,邻里反目,陌生人厮杀,为了一袋粮食、一瓶淡水血流成河。
还有人,死于最绝望的饥饿。
严寒冻结了一切生产,再也没有粮食产出,耗尽存粮的幸存者,最终只能在冰天雪地里,绝望等死。
苏砚是极少数的幸运者。
前世,他死于末世第二年的超级冰暴,被崩塌的冰楼掩埋,临死前看着漫天冰雪,悔恨自己准备不足、心存侥幸,最终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重生回到寒潮降临的前三天,他拼尽所有,倾尽积蓄、变卖资产,疯狂囤积物资,改造住所,熬过了最惨烈的末世初期。
“呼……”
苏砚缓缓吐出一口气,揉了揉冻得微微发僵的脸颊。
房间中央,一台静音柴油发电机正在低速运转,微弱的轰鸣声是这间冰封小屋唯一的生机。
发电机带动着取暖器,勉强将狭小的二十平米卧室,维持在零下五度的“高温”。
这是末世里,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天堂。
要知道,此刻室外的温度,足以瞬间冻结血液,扼杀一切生命。
苏砚侧头看向墙角堆得满满当当的物资,心中稍定。
靠墙的货架层层堆叠,真空包装的大米、面粉、压缩饼干整齐码放,罐头、腊肉、脱水蔬菜、速冻肉类分门别类塞满储物柜,纯净水、功能饮料、酒类堆积如山。
药物、保暖衣物、燃油、工具、武器,应有尽有。
凭借重生的记忆,他精准预判了寒潮的烈度、物资的缺口、危机的节点,提前打造出了一个足以支撑数年的安全堡垒。
但他从未有半分松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极寒末世,才刚刚拉开序幕。
初期的低温,仅仅是开胃小菜。
往后的日子,温度会持续走低,超级冰暴、冻土塌陷、冰封地震会接连来袭。更可怕的是,资源耗尽的幸存者会彻底疯狂,城市废墟里,藏着无数伺机而动的饿狼。
人性的寒冷,永远比天地的极寒更刺骨。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断断续续的拍门声,穿透厚重的冰层和房门,轻轻传了进来。
“咚……咚……咚……”
声音很轻,带着极致的虚弱和颤抖,在死寂的楼层里格外突兀。
苏砚的眼神瞬间变冷,周身的温度仿佛骤然降至冰点。
末世一百零八天,整栋楼早已空无一人,邻里要么冻死、要么逃离、要么死于厮杀,早已不可能有正常人还在独自求生。
这个时间点,出现在楼道里的,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濒死的幸存者,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前来求助。
要么,是抱团的掠夺者,伪装虚弱,伺机破门抢劫。
末世日久,后者居多。
善良和心软,早在百日冰封里被彻底冻死。无数惨痛的教训告诉所有幸存者:开门,就是死路一条。
苏砚没有起身,安静坐在床上,屏住呼吸,透过门缝的冰层,冷冷看向门外。
拍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微弱,带着哭腔的喘息:“有人吗……求求你……开开门……我快冻死了……”
是个女孩的声音,稚嫩、颤抖,带着濒临绝境的绝望。
苏砚眸色微动。
前世,末世初期,他也曾天真过、善良过。
他曾收留过求助的邻居,接济过弱小的幸存者,可最后换来的,是物资被抢、住所暴露、差点被活活冻死在冰天雪地中。
从那以后,他便彻底明白,冰封末世,慈悲是最致命的弱点。
他沉默不语,一动不动。
门外的敲门声越来越轻,女孩的哭声夹杂着牙齿打颤的咔咔声,清晰传来:“我没有恶意……我只有一个人……我快撑不住了……求求你……”
寒风穿过楼道的破窗,发出凄厉的呼啸,裹挟着冰碴砸在门板上。
几秒钟后,门外的动静彻底消失。
没有再拍门,没有再哭泣。
只剩下呼啸的寒风,和死寂的楼道。
苏砚依旧没有放松警惕,目光死死锁定房门,指尖悄然握住了枕边的钢管长矛。
他没有天真地以为对方离开了。
末世掠夺者,最擅长伪装耐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重物落地的闷响。
像是有人,彻底冻僵倒地。
楼道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灰白的天光透过冰封的窗户,浅浅洒进房间,映着满地堆积的物资,也映着少年冰冷漠然的侧脸。
苏砚缓缓起身,脚步极轻地走到门边,透过冰层覆盖的猫眼,朝外望去。
楼道的冰层上,蜷缩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穿着单薄的卫衣和牛仔裤,没有厚重的保暖装备,浑身落满冰霜,头发、睫毛全部冻成雪白,四肢僵硬地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她的手里空空如也,身边没有任何武器,没有背包,看起来真的只是一个绝境求生、走投无路的普通幸存者。
可苏砚的眼神,没有半分松动。
他清楚记得,末世第一百零八天,这片老城区,早已没有独自存活的年轻女孩。
所有单独求生的弱小者,要么早已冻死,要么早已被掠夺团伙收编。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在这片寸草不生、人人自危的冰封废土,凭空出现的弱者,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寒风依旧肆虐,整片城市被万古寒冰死死封印。
苏砚看着门外冻僵的身影,缓缓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他知道,从这场寒潮降临的那一刻起,温柔与善良已然消亡。
想要在永夜极寒中活下去,唯有冷酷、隐忍、警惕,步步为营。
而这场绵延未知的冰封末世,属于他的求生之路,才刚刚开始。1
太有代入感了,看得我手心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