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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人

星坠九州

唐浮月把万魂幡碎片塞进储物袋时,指尖在袋口停了停。

她没有立刻拉紧,而是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碎片漆黑如墨,边缘还缠着几缕未散尽的阴气,像活物一样微微蠕动。她伸手一压,阴气瞬间被她指尖的灵力碾碎,碎成几缕黑烟,消散在空气里。

林赤霄站在她身侧,瞥了一眼,低声道:"老大,这东西邪性。"

"邪性才值钱。"唐浮月语气很淡,"黑市里那些老怪物,最喜欢拿这种东西炼器。越是见不得光的,价格越好看。"

她说着,顺手从地上摸起一块碎石头,往林赤霄后脑勺上砸了一下。

石头不重,但砸得精准。林赤霄捂着头,一脸无辜:"我没说你贪。"

"你想了。"唐浮月瞪他,"我告诉你,我这是合理利用资源,不叫贪。你要是敢出去乱说,我就把你上次偷喝我灵酒的事抖出来。"

林赤霄立刻闭嘴。

唐浮月拉紧储物袋,拍了拍袋口,像完成了一件极寻常的事。

两百多号人从第一场试炼里活下来的人不多,可人心这东西,比妖兽还难防。她不是那种会在众人面前逞英雄的人,更不会把到手的宝贝亮出来给别人惦记。

石门彻底打开。

门后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两侧石壁上嵌着萤石,冷白的光照得人脸色发青。甬道尽头,隐约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数着他们的脚步。

唐浮月走在最前面。

林赤霄跟在她左后方,谢云辞、燕七、燕小满、顾清、阿萝、山羊胡老者、胖老者、紫裙女修依次跟上。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燕小满紧紧抓着燕七的袖子,指尖发白;阿萝缩着肩膀,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山羊胡老者走在最后,袖中的手指微微掐动,随时准备结阵。

走到甬道尽头时,那股铁链声忽然停了。

大厅出现在眼前。

比之前的广场更大,也更冷。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八根石柱从地面直插上去,柱身刻着狰狞兽首,兽口里咬着的铁链垂落下来,拴住八个巨大石笼。

石笼里关着人。

唐浮月一眼就看见了周虎。

他缩在笼角,衣襟被血浸透,脸上青紫交错,脖子上还套着半截铁链。看见唐浮月进来,他眼睛瞬间红了,牙咬得咯吱响,却不敢立刻骂出声——铁链勒得太紧,他只要一动,喉咙就像被割开一样疼。

除了他,还有几个在第一场试炼里掉下石台的修士,个个狼狈得像刚从泥里捞出来。有人看见唐浮月,眼神里既有恨意,也有恐惧。

大厅中央立着一块石碑。

黑字缓缓浮现:

【第二场试炼:救赎。】

【石笼中的修士,皆是在第一场试炼中失败的败者。】

【规则:存活者需在半个时辰内,打开石笼,救出至少三名败者。】

【每救出一人,石笼上的铁链会松开一根;救出三人及以上,所有存活者进入下一关。】

【若半个时辰内未能救出三人,石笼将彻底封闭,败者永困于此,存活者亦将陪葬。】

字刚落下,四周石壁"咔咔"作响。

无数暗格弹出,淬毒弩箭破空而来。

"退后!"山羊胡老者袖袍一挥,淡青色光罩升起。

弩箭撞在光罩上,火星四溅。

唐浮月却没有退。

她站在光罩边缘,目光扫过石笼、铁链、锁孔,又扫过大厅角落的石台。那里摆着玉佩、令牌、符箓,还有几把形状古怪的钥匙。

"不是硬闯。"她笑了笑,"是考人眼力。"

林赤霄已经提刀冲到石壁旁,一刀劈碎一个暗格。可暗格刚碎,旁边立刻又弹出新的,弩箭反而更密。

"老大,拆不完。"

"本来就不是让你拆完。"唐浮月道,"去石台,把东西都搬过来。"

林赤霄身形一闪,避开箭雨,抱回一堆物件。唐浮月蹲下来翻找,很快挑出八把钥匙。

她把钥匙丢给谢云辞:"开锁。"

谢云辞接过钥匙,指尖微顿:"若锁孔不对呢?"

"那就换。"唐浮月看着他,"你最好快一点。半个时辰听起来长,可弩箭不会等你。"

谢云辞不再多问,蹲到周虎的石笼前,开始试锁。

第一个锁孔太紧,钥匙插不进去。第二个锁孔太松,钥匙转了半圈又卡住。第三个终于对了,"咔哒"一声,铁链应声松开。

周虎从笼子里爬出来时,腿都是软的。

他抬头看见唐浮月,嘴唇动了动,像是要骂,又像是要求饶。最后他只挤出一句:"璃月,你最好别落在我手里。"

唐浮月低头看他,笑了。

"周道友,这话你说第二遍了。"她语气很轻,"第一遍是在石台上,第二遍是在笼子里。可每次说完,你都比之前更惨一点。"

周虎脸色铁青。

唐浮月没再理他,只让谢云辞继续开锁。

第二个、第三个笼子很快打开。石碑上浮现出"救出三人"的字样,可唐浮月没有走。

她看着剩下的五个笼子,又看了看地上剩下的钥匙,忽然道:"都开了。"

林赤霄皱眉:"规则说三人就够了。"

"规则说够了,可我没说够了。"唐浮月歪头看他,"他们能在第一场活到现在,身上总有点东西。与其我们砸笼子费劲,不如让他们自己交出来。"

林赤霄沉默片刻,竟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谢云辞也沉默了。

他忽然庆幸自己之前没有跟唐浮月硬碰硬。这个人不是不讲理,她只是讲自己的理。

剩下的五个笼子陆续打开。

五个修士刚爬出来,就看见唐浮月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笑容温和得像在请他们喝茶。

"各位道友,辛苦了。"她说,"既然出来了,就把储物袋交一交吧。主动交的,我放你们走;不交的——"

她回头冲林赤霄努了努嘴:"林七,最近手痒,正好拿你们练练刀。"

林赤霄立刻把刀拔出来半寸,刀身寒光一闪,还冲那五个人咧嘴笑了一下:"我下手没轻没重的,各位道友多担待。"

那五人脸色瞬间白了。

他们刚才在笼子里看得清清楚楚——唐浮月指挥林赤霄斩九头蛇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冷眼看人坠落石台时也没有半分犹豫。这俩人凑一块儿,简直比妖兽还像妖兽。

"我交!"

"我也交!"

储物袋一个个递上来。

唐浮月挨个翻看,灵石、丹药、符箓、低阶法器、几枚兽核,全都倒在地上。她挑得很快,值钱的一律收走,剩下的丢给林赤霄。

林赤霄接住那些"剩下的",掂了掂,忽然从其中一个袋子里摸出一瓶酒,打开闻了闻,眼睛一亮:"老大,这是十年陈的灵酒!"

唐浮月一把抢过来:"我的。"

"你刚还说——"

"我刚说什么了?"唐浮月把酒塞进储物袋,理直气壮,"我说的是'剩下的'给你,这瓶酒算'剩下的'吗?不算。它属于'意外的惊喜',惊喜归我。"

林赤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虎缩在角落,浑身发抖。他的储物袋早在笼子里就被谢云辞勾走了,此刻身上空空如也,连一块下品灵石都摸不出来。他看着唐浮月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气得牙都快咬碎了,却不敢吭声——他怕自己一开口,那瓶灵酒的下场就是他的脑袋。

唐浮月收好东西,拍了拍储物袋,像完成了一件极寻常的事。

就在这时,石碑再次亮起:

【第三场试炼:混战。】

【规则:所有修士将被随机打乱分组,每组两人,进行一对一厮杀。】

【胜者进入下一关,败者永困于此。】

【分组即将开始。】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唐浮月眼神微冷。

一对一厮杀。

胜者进,败者留。

她从不认输。

不是因为她不怕死,而是因为她从来不允许自己输得难看。就算对面是元婴老怪,她打不过也能逃;可若真被逼到只能二选一,她也会先动手。

八道白光落下。

唐浮月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浮现出数字"七"。

林赤霄是三。

谢云辞是五。

紫裙女修是二。

周虎是八。

配对很快显现。

一与二,三与四,五与六,七与八。

唐浮月看着手腕上的"七",又看向周虎手腕上的"八",忽然笑出声。

"真巧。"

周虎脸色煞白。

他刚才还在心里祈祷不要和唐浮月分到一组,结果偏偏就是她。他浑身是伤,储物袋被搜空,连一张像样的符箓都没有,拿什么跟她打?

"璃月!"周虎咬牙,"你别欺人太甚!"

"规则摆在这里,周道友。"唐浮月漫不经心地转着匕首,"你要是有本事赢我,我也不会拦你。可你现在这副样子,倒像是输了还要怪别人——哦不对,你好像确实没什么本事怪别人,毕竟你连储物袋都保不住。"

周虎怒吼一声,从鞋底摸出最后一张符箓,捏碎后朝她扑来。

唐浮月没退。

她等周虎冲到面前,侧身一步,脚下一绊。周虎整个人扑倒在地,脸砸在石板上,门牙磕掉两颗。匕首已经抵住他后颈。

"你输了。"

周虎僵住,嘴里漏风地喊:"别杀我……"

"杀你做什么?"唐浮月笑了,"规则说败者永困于此。我送你回去,也算成全规则。"

她匕首柄一砸,周虎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林赤霄把人拖回石笼,锁好,回来时还顺手从周虎身上摸走了一块玉佩——刚才搜储物袋时漏掉的。

他递给唐浮月:"老大,战利品。"

唐浮月接过来看了看,随手丢进储物袋,拍了拍他的肩:"不错,有长进。下次记得连鞋都扒了,鞋底可能藏东西。"

林赤霄认真点头:"记住了。"

谢云辞在旁边看着这俩人一唱一和,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

他觉得这俩人比魔族奸细还可怕。

石碑上浮现出结果:

【第七组:璃月胜。】

【存活者:九人。】

白光再次落下。

再睁眼时,他们已经不在地下宫殿。

四周是密林。

树冠遮天蔽日,脚下落叶厚得能没过脚踝,空气里混着潮湿的泥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纸灰味。远处有鸟鸣,也有野兽低吼,可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雾,听不真切。

唐浮月抬头看天,看不见太阳,也辨不出方向。

她弯腰捡起一片落叶。

叶脉间有一道极细的纹路,像一张人脸,正冲着她笑。

她随手把叶子丢开。

"这片林子不对劲。"紫裙女修低声道。

"嗯。"唐浮月道,"活的。"

话音刚落,前方灌木丛后传来哭声。

一个穿白裙的小女孩坐在溪边,背对着他们,肩膀一抽一抽。

燕小满下意识躲到燕七身后。

唐浮月却眯起眼。

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让林赤霄绕到侧面,自己从另一侧靠近。走到近处时,她看见小女孩的裙摆下没有脚,只有一团飘忽的雾气。

小女孩忽然回头。

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白纸。

"我的脸……我的脸……"

凄厉的哭声炸开。

唐浮月抬手甩出一张驱邪符。符箓贴在纸人脸上,黑烟冒起,纸人却扑得更快。她又补了一张镇魂符,纸人这才僵住。

她上前撕下那张白纸脸。

纸人化作黑烟消散,地上留下一颗黑色珠子。

唐浮月捡起珠子,翻到纸人背面,看见一行小字:

【找到我的脸,我就告诉你出口在哪里。】

她笑了。

"看来这林子不是让我们乱走。"

接下来,他们又遇见拄拐老头、看书书生、挺肚孕妇、玩泥巴的小孩。每个纸人脸上都贴着不同的白纸脸,撕下后都能得到一颗黑珠。

到第六个纸人时,林赤霄忽然停步。

"有阵。"

唐浮月也感觉到了。

纸人小孩周围绕着一圈黑气,地面落叶呈环形散开,像有人刻意摆过。她扔出一张破阵符,黑气炸开,露出中央一只木盒。

盒中放着一张画得极精致的纸人脸。

那张脸是悲伤的。

背面写着:

【最后一张脸。集齐所有脸,就能找到出口。】

唐浮月数了数,六张。

"还差一张。"

她话音刚落,前方林间忽然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和她一样的衣服,发式一样,身形一样,连腰间储物袋的位置都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像两口枯井。

林赤霄立刻挡在唐浮月身前。

唐浮月却从林赤霄身后走出来。

她看着那个"自己",忽然笑了。

"你也是来找脸的?"

纸人没有回答。

它只是抬起手,掌心摊开——那里,正贴着第七张脸。

那张脸,和唐浮月一模一样。

唐浮月笑意未减,眼底却冷了下来。

"有意思。"她慢慢抽出匕首,"连我的脸都敢偷。"

纸人忽然动了。

它速度极快,几乎和林赤霄不相上下。林赤霄提刀迎上,刀锋与纸人指尖相撞,竟发出金铁之声。

唐浮月没有急着出手。

她站在原地,看着纸人每一次出招的轨迹。很快,她发现了问题——纸人的动作,是在模仿她。

她抬左手,纸人也抬左手。

她侧身,纸人也侧身。

她往后退半步,纸人也退半步。

"它在学我。"唐浮月道。

林赤霄一刀劈过去,被纸人用同样的姿势挡开,皱眉道:"这玩意儿怎么跟你似的,欠揍还学人?"

"你说什么?"唐浮月转头瞪他,"我什么时候学人了?"

"我没说你——"

"闭嘴。"唐浮月把匕首收回去,忽然抬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空白符纸,往自己脸上一贴,"它爱学就让它学,我看它学不学得了这个。"

纸人动作一滞。

它似乎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唐浮月脸上那张空白的符纸——模仿了那么多动作,唯独没料到这一出。

唐浮月趁机上前,一把撕下纸人脸上的那张"唐浮月"。

纸人浑身一颤,黑烟从七窍里涌出。它想逃,林赤霄刀光一闪,直接斩断它的退路。

唐浮月将那张脸收进掌心,还不忘踹了纸人灰烬一脚:"学我?你也配。"

林赤霄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是,老大独一无二,谁学谁死。"

唐浮月满意地点头:"这话我爱听。回头赏你半瓶灵酒。"

"刚才那瓶你不是说要独吞吗?"

"我现在改主意了。"

纸人倒下前,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出口……在林子尽头……但你们……未必想出去……"

话音未落,它化作灰烬。

唐浮月低头看着掌心的七张脸,忽然发现它们拼在一起,竟是一幅简陋的地图。地图中央画着一座黑色祭坛,祭坛旁边写着两个字:

【归墟。】

紫裙女修看见那两个字,脸色微变。

"归墟……那不是传说里埋旧神的地方吗?"

唐浮月抬眼看向森林深处。

风从那里吹来,带着更浓的纸灰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传说也好,陷阱也好。"她把七张脸收好,语气平静,"既然路标指过去了,那就去看看。"

林赤霄问:"怕吗?"

唐浮月笑了一下。

"怕?"她把匕首转了一圈,收进袖中,"我还没怕过什么东西。"

她率先迈步。

身后众人对视一眼,陆续跟上。

森林深处,树影越来越密,脚下的落叶也开始变得潮湿发黑。远处隐约传来钟声,一声,又一声,像有人在林子尽头敲着一口看不见的钟。

唐浮月听着那钟声,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她知道,真正的试炼,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