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修仙  大女主   

官道相遇

星坠九州

从北州往南走,地势渐渐低下去。

西州的风比北州软得多,吹在脸上只剩一点凉意,不像北州那样带着刀子。官道两侧的白杨叶子黄了一半,被风卷着往下落,铺在路面上,踩上去沙沙响。

唐浮月骑在马上,指尖转着那枚龙纹玉佩,偶尔抬眼看一眼天色。

林赤霄跟在她身侧,嘴里叼着根干草,百无聊赖地踢马肚子。

"老大,"他忽然开口,"咱们这是去哪儿?"

"青石镇。"

"青石镇?"林赤霄皱眉,"那破地方有什么好?"

唐浮月没解释。

林赤霄讨了个没趣,哼了两声不成调的曲子,忽然勒住马。

"前面有马车。"

唐浮月抬眼望去。

官道前方停着一辆青篷马车,车帘半掀,车夫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马车旁站着个紫衣女子,身后跟着侍女,正指着车帘训斥,语气尖利。

林赤霄眯起眼,没说话,只把目光收了回来,像什么都没看见。

唐浮月也没说话。

她也认出来了。

林婉儿。

马车里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

"婉儿,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谢云辞。

林婉儿冷笑一声,伸手就去掀车帘:"闹?谢云辞,你跟我回去!我爹说了,只要你回林家,之前的事既往不咎。"

车帘被掀开一角,谢云辞从里面探出半张脸,脸色不太好看:"我不回去。"

"为什么?"林婉儿声音拔高,"就为了那个女人?"

谢云辞沉默。

林婉儿立刻抓住这点沉默,眼神怨毒起来:"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连家都不要了?"

"不是迷魂汤。"谢云辞声音很轻,却很稳,"是我自己选的。"

"你——"林婉儿气得发抖,"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她就是个来路不明的野女人!"

"够了。"

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婉儿猛地回头。

唐浮月勒马停在十步外。她身后,林赤霄也勒住缰绳,手搭在刀柄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马车,又落回唐浮月身上,像是在等她一句话,脸上闪过一丝愤怒。

林婉儿脸色一变,随即冷笑:"哟,正主来了。"

唐浮月翻身下马,缓步走过去。

她没看林婉儿,目光直接落在谢云辞身上。

"你怎么在这儿?"

谢云辞看见她,眼睛一亮,又很快有些局促:"我……我追你来的。"

"追我?"唐浮月挑眉,"从青石镇追到西州?"

"不是西州。"谢云辞挠头,"你走之后,我在青石镇等了三天,没等到你回来。后来听说西州方向有异动,我就……"

"你就一路追过来了?"

"嗯。"

唐浮月看着他,沉默两秒。

这小子,居然真追来了。

林婉儿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盯着唐浮月,声音尖利:"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缠着云辞哥哥?"

唐浮月终于看她。

"我缠着他?"她似笑非笑,"是他缠着我。"

谢云辞耳根一红,没反驳。

林婉儿气结:"你胡说!云辞哥哥怎么可能——"

"林婉儿。"谢云辞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跟她走,是我自己的决定。你回去吧。"

"你——"林婉儿眼眶红了,"谢云辞,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谢云辞看着她,眼神复杂,"但我不会回头。"

林婉儿咬着唇,死死盯着唐浮月,像是要把她刻进骨头里。

良久,她转身上了马车。

"走!"

马车辚辚远去,扬起一路尘土。

官道上安静下来。

林赤霄吹了声口哨,凑到唐浮月身边,压低声音:"老大,可以啊。"

唐浮月斜他一眼:"闭嘴。"

"我没说什么啊。"林赤霄一脸无辜,"我是说,人家小伙子挺有毅力,从青石镇一路追到西州,这诚意——"

"再废话,"唐浮月慢悠悠道,"我就把你这张嘴缝上。"

林赤霄立刻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可嘴角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住。

唐浮月这才收回目光,转向谢云辞。

"介绍一下。"她抬了抬下巴,指向林赤霄,"林七,我兄弟。"

林赤霄冲谢云辞抬了抬下巴,没说话。

谢云辞赶紧拱手:"在下谢云辞,见过林七兄弟。"

林赤霄"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随即他又凑到唐浮月身边,低声道:"老大,这小子长得还挺俊。"

唐浮月抬手就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却足够让他缩脖子。

"俊不俊关你什么事?"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林赤霄,"当年是谁半夜翻进我院子,说'老大我饿了'?"

林赤霄一愣,随即耳根红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还有,"唐浮月继续慢悠悠地说,"是谁被我揍得满地找牙,还非要跟着我?"

"老大!"林赤霄急了,"当着外人面呢!"

"外人?"唐浮月挑眉,"他是外人,你又不是。"

林赤霄怔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没再说话。

可谢云辞站在旁边,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是外人,你又不是。"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谢云辞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唐浮月和林赤霄之间那种毫无顾忌的熟稔——可以随口揭短,可以互相调侃,可以毫不在意地提起"当年"——忽然明白,自己和她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而是一道门。

唐浮月注意到他的表情,挑眉:"怎么,吃醋了?"

谢云辞耳根一红:"没、没有。"

"没有就好。"唐浮月语气随意,"他是我兄弟,过命的交情。你嘛——"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他一眼。

"先跟着吧,别拖后腿就行。"

谢云辞:"……"

林赤霄在旁边没笑,只垂着眼,像什么都没听见。

唐浮月翻了个白眼,没理他,翻身上马。

"跟上。"她说,"回青石镇。"

谢云辞赶紧上马。

林赤霄也跟上。

三个人一前两后,沿着官道往南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赤霄骑着马凑到谢云辞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喂,小子。"

谢云辞看向他。

"我家老大就这脾气。"林赤霄压低声音,语气很平,"她嘴上说你是外人,其实愿意让你跟着,就说明没真把你当外人。"

谢云辞抿了抿唇:"是吗?"

"当然。"林赤霄笑了笑,"她要是真不想理你,你连她影子都摸不着。"

谢云辞沉默片刻,看向前面唐浮月的背影。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他顿了顿,"不那么'外人'?"

林赤霄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还是平的。

"跟着就行。别问太多,别靠太近。"

谢云辞一愣:"什么意思?"

林赤霄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她这个人,"林赤霄顿了顿,"心里没那根弦。你追得再紧,也没用。"

谢云辞怔住了。

林赤霄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策马回到唐浮月身后去了。

谢云辞坐在马上,看着前面唐浮月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空。

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坚持、足够真诚,总有一天能走进她心里。

可林赤霄告诉他——不是差得远,是没可能。

他握紧缰绳,指节微微发白。

不可能吗?

前方,唐浮月忽然回头,看了林赤霄一眼。

林赤霄正垂着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唐浮月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她当然看出来了。

刚才那句"这小子长得还挺俊",哪里是夸谢云辞,分明是酸得发苦。

可她没拆穿,只慢悠悠道:"林七。"

林赤霄抬头:"嗯?"

"晚上到青石镇,你请客。"

林赤霄一愣:"凭什么?"

唐浮月笑了一下:"凭你嘴多。"

林赤霄:"……"

谢云辞在后面听着,忽然更清楚了。

他们之间那种随口一句话就能接住、一个眼神就能明白的默契,他确实比不了。

风从北洲方向吹来,带着凉意。

三个人三匹马,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

官道过了西州地界,风里多了些桂花的甜味。

唐浮月走在最前面,林赤霄跟在后面,嘴里叼着根草,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天色。

谢云辞夹在中间,既不敢靠唐浮月太近,又不敢落太远,只能盯着林赤霄的后背找存在感。

林赤霄忽然勒马。

"前面有个卖烤栗子的。"

唐浮月头也没回:"不买。"

林赤霄一脸受伤:"老大,你上个月在北洲抢我最后一块干饼的时候,可没说不买。"

唐浮月终于回头看他:"那是你欠我的。"

"我什么时候欠你了?"

"两三个月前,你把我那把短刀弄丢了。"

林赤霄噎住:"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利息算到现在。"唐浮月淡淡道,"够买十袋栗子。"

林赤霄摸了摸储物袋,忽然笑了:"行啊,买。"

他随手摸出一块下品灵石,往摊子上一搁。

摊主眼睛一亮,赶紧双手接过去——这种小地方,一枚下品灵石够买几十袋栗子了。

摊主低头翻钱袋准备找零,林赤霄摆摆手:"不用找了,多拿两袋。"

摊主喜出望外,连忙包了三袋递过来。

唐浮月看着他,似笑非笑:"你倒是大方。"

"那当然。"林赤霄得意地扬起下巴,"我林——"

话到嘴边,他忽然顿住,硬生生把"赤霄"两个字咽了回去,干咳一声:"我林七向来大方。"

唐浮月瞥他一眼,没拆穿。

谢云辞在后面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赤霄回头瞪他:"笑什么?"

"没什么。"谢云辞努力憋着,"就是觉得……林七兄挺有意思。"

"有意思?"林赤霄哼了一声,"等你哪天出门忘带灵石,被人扣在摊子上刷盘子,就知道有没有意思了。"

谢云辞立刻收声。

唐浮月嘴角动了动,没笑,但眼神里那点冷意淡了些。

她策马往前走了两步,经过烤栗子摊的时候,目光在纸袋上停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林赤霄已经伸手拎了一袋,拆开纸袋,指尖一捻,栗子壳应声裂开,露出金黄的果肉。他顺手递到唐浮月嘴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唐浮月张口接了,嚼了两下,点头:"还行。"

林赤霄又剥了一颗,自己吃了,然后继续剥第三颗、第四颗,剥好的全搁在纸袋口,方便她随时拿。

谢云辞在后面看着,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上前帮忙,又觉得插不上手,只能干巴巴地问:"那个……需要我也帮忙剥吗?"

林赤霄头也不抬:"不用,你剥的没我利索。"

谢云辞:"……"

唐浮月没接话,只伸手从纸袋里拿了一颗剥好的,嚼着嚼着,忽然道:"林七。"

林赤霄手一顿,抬头看她。

唐浮月没看他,目光落在前方官道上,语气平淡:"短刀的事,算了。本来就是我把你拉进这趟浑水的,丢了就丢了。"

林赤霄沉默两秒,咧嘴笑了:"那不行,欠你的就是欠你的。等我回头找着了,磨一把更好的赔你。"

"你磨?"唐浮月挑眉,"你连炉子都不会开。"

"我可以学啊。"林赤霄不服气,"再说了,你不是会吗?你教我。"

唐浮月没说话,但嘴角那点弧度没压下去。

谢云辞在后面听着,忽然更清楚了。

他们之间那种随口一句话就能接住、一个动作就能明白的默契,他确实比不了。

风从北洲方向吹来,带着凉意。

三个人三匹马,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林赤霄剥栗子的动作没停,剥好的依旧一颗颗码在纸袋口,像某种无声的约定。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小镇,青石板路蜿蜒进去,两侧铺子开着门,酒旗在风里飘。

唐浮月勒马:"歇会儿。"

三人下马,找了家临街的茶棚坐下。

茶棚老板是个中年妇人,手脚麻利,端上三碗粗茶、一碟花生。

林赤霄把栗子往唐浮月面前一推,自己抓起花生剥着吃,壳往地上一扔。

谢云辞学着他的样子剥花生,剥得笨手笨脚,壳碎了一桌子。

林赤霄斜眼看他:"你在家没干过活?"

谢云辞耳根一红:"我……我家里确实有下人。"

"啧。"林赤霄嗤了一声,"废人。"

谢云辞不服气:"我会剑法!"

"剑法能剥花生吗?"

"……"

唐浮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开口:"林七。"

"嗯?"

"你上次偷我储物袋里的灵石,被我追了半个山头,还记得吗?"

林赤霄手一抖,花生壳掉在桌上。

"老大,"他哀嚎,"当着外人面呢!"

谢云辞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还有这种事?林七兄这么皮的吗?"

"闭嘴。"林赤霄瞪他,"你才认识她几天,知道什么。"

谢云辞噎住,讪讪缩回去。

唐浮月没接话,只慢悠悠道:"不止。他第一次跟我进山,把火折子扔我包袱里,差点把我衣服烧了。"

林赤霄捂脸:"老大,求你给留点面子。"

"还有,"唐浮月继续,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你第一次炼器,把炉子炸了,灰头土脸跑回来找我,说'老大我错了'。"

"那是意外!"林赤霄急了,"炉子本来就有问题——"

"炉子是我修的。"唐浮月看着他。

林赤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谢云辞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忽然意识到,唐浮月和林赤霄之间,有整整一段他插不进去的过去。那些追半个山头、炸炉子、偷灵石的往事,像一堵墙,把他隔在外面。

他张了张嘴,想问"那后来呢",又觉得不合适,只能低头继续剥花生。

茶棚外,日头渐渐偏西。

唐浮月放下茶碗,起身:"走吧。"

林赤霄随手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顺手把剩下的栗子揣进怀里——留着晚上吃。

三人重新上马,继续往南。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官道两旁的白杨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谢云辞骑在马背上,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林七兄。"

"嗯?"

"你们……认识多久了?"

林赤霄想了想,挠了挠头。

"很久很久很久。"他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谢云辞愣了一下。

他认识唐浮月才几天,认识林赤霄更短,可从刚才茶棚里那些对话就能看出来——他们之间的默契,绝不是短短几日能培养出来的。那种随口一句话就能接住、一个眼神就能明白的感觉,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谢云辞张了张嘴,没再追问,只是低声喃喃:"……那可真久啊。"

林赤霄没接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唐浮月的背影。

夕阳落在她肩上,她骑着马,背挺得很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林赤霄收回目光,笑了笑:"她啊……她记性比我好。"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桂花的甜味,也带着北洲的凉。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的时候——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世界,穿过一片又一片陌生的天地,见过完全不同的天空和大地,经历过数不清的危险和离别。他见过她在某个世界的废墟里第一次拿起炼器锤,见过她在另一个世界的暴雨中背着他跑了三天三夜,见过他们在无数个陌生的地方一次次从头开始,又一次次并肩站到最顶端。

那些一起走过的世界,那些熬过的夜,那些只有他们十一个人才知道的秘密,全都不在这个世界里。

可是她不记得了。

林赤霄低下头,抬手抹了一把脸。

他以为自己没哭,可是手背上凉凉的。

谢云辞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风还在吹,桂花还在香,夕阳还在落。

林赤霄深吸了一口气,把脸转向另一边,声音有点哑:"走吧,前面镇子不远了。"

他策马往前赶了两步,追上唐浮月,从怀里又摸出一颗剥好的栗子,递到她手边。

唐浮月没回头,伸手接了,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她说:"甜。"

林赤霄咧嘴笑了,眼睛却有点红。

他没让她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