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顺着车道稳稳开进定远侯府的院子里,车轮碾过青石板地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响。常明飞推开车门走下来,拍了拍军装上沾到的一点灰尘,径直往正殿走。他走到常洛辉面前,规规矩矩地拱手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晚辈请安礼:“见过父亲。”紧接着又侧过身,对着坐在常洛辉旁边的徐淑婷,同样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见过母亲。”这是绿化星皇亲贵族圈层里传承了几万年的老规矩,儿女从外面回到家,第一件事必须先到正殿给父母请安,半分马虎都不能有。说起来也是件十分有意思的奇事,整个绿化星的贵族圈子里,越是传承历史悠久的老牌贵族,对这些繁文缛节反而越不在乎,就像皇室和华庭伯府,长辈和晚辈之间相处得像朋友一样,自然放松,根本没人会拿着这些死规矩去刻意约束彼此。反倒是定远侯府这种靠军功崛起、传承年头不算太久的新晋军功贵族,对这些礼节看得比什么都重,生怕哪一个细节没做到位,被那些老牌世袭贵族抓住把柄,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们出身粗鄙不懂规矩。
常洛辉坐在主位上,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应允了他的请安。得到许可之后,常明飞才敢在旁边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沾了半个椅面,腰背挺得笔直,半分不敢松懈。
“冥王那边的驻地,日子过得怎么样?”徐淑婷看着几个月没见面的儿子,眼神里全是化不开的想念,语气放得格外柔和。她这些天自从知道常文飞要搬进定远侯府的消息之后,心里就一直悬着一块石头,时时刻刻都记挂着自己的亲生儿子,生怕自己不在他身边的日子,他在军营里受了什么委屈,连个能给他撑腰的人都没有。
“还行吧,就是任务不少,我……”常明飞刚顺着母亲的话往下说,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常洛辉正瞪着他,那眼神冷得像冰锥,吓得他瞬间魂飞魄散,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半句都不敢往外吐。他在南部星区的军队驻地待了太久,平日里和下属士兵们相处随意惯了,差点把定远侯府里的死规矩忘得一干二净。定远侯府的第一条铁律,就是绝对不能用“还行吧”这种模棱两可的模糊词汇,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模棱两可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还要让长辈替你去猜你的心思?第二条铁律就是和长辈说话必须报喜不报忧,在常洛辉的观念里,身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遇到不顺心的事就该自己咬着牙扛下来,把烦恼说出来,烦恼半分都不会自动消失,反而平白无故让长辈跟着担心,纯粹是一点用都没有的废物行为。
常明飞坐在椅子上,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竭力控制自己的目光,绝对不敢和常洛辉那双满是怒容的眼睛对上,生怕自己一紧张,再多说出几句不该说的话,平白无故给自己招来更多的惩罚。可就算是和徐淑婷说话的时候,他的眼角余光也还是忍不住偷偷往常洛辉的方向瞟,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都有可能断掉。
这场没滋没味的交谈,好不容易终于熬到了结束,常洛辉脸上没露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起身就打算往书房走。常明飞悬着的那口气,半分都不敢松下来,他实在是太了解自己这位亲生父亲了,常洛辉从来就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对于他今天在正殿里犯下的规矩错误,绝对不可能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放过他。他甚至刚才还在心里偷偷盼着,常洛辉能在他说错话的瞬间,直接冲上来给自己几耳光,按照常洛辉一贯的行事风格,他收拾人从来都是一次性收拾到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揍一顿,这件事就算彻底翻篇了。而且在正殿这种半公开的场合,常洛辉绝对不会下太重的狠手,这种公开场合的惩罚,作用从来就不是把人揍得多狠,核心目的是羞辱犯错的人,对于常明飞这种从小被揍到大、脸皮厚得像城墙的男生来说,这点程度的惩罚根本就不算什么。可他最怕的,就是常洛辉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背地里把你单独叫进封闭的书房里,到了那个四下无人的地方,那可就真的有你好受的了。
果不其然,常洛辉抬脚往正殿门外走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头也没回地甩过来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听得常明飞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明天你替我去外交部见一个人,把该办的事办好。后天晚上吃完晚饭,来书房等我,我看你现在在外面待久了,连家里的老规矩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看着常洛辉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正殿门口,常明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副认命的表情。不用想,未来这几天,自己睡觉只能趴着睡了,屁股上的伤痕,估计又得半个月才能彻底消下去。
好在离挨揍的日子还有整整一天,也算是暴风雨来临之前难得的宁静。常明飞不想把这宝贵的一天浪费在提心吊胆里,索性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去见见那个刚进府的、素未谋面的同父异母的弟弟。他叫来旁边的工作人员,问清楚了常文飞住的那处小跨院的具体位置,顺着长廊一路往后走,没几分钟就站在了院门口。常明飞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院门,没过一会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少年的脑袋从门后探出来。常文飞看着站在门口的陌生少年,心里瞬间就反应过来,整个定远侯府里,除了常洛辉之外,年龄和自己差不多的少年,除了传说中的定远侯府世子常明飞之外,根本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进来吧。”常文飞侧过身,把院门完全打开,把人让了进来。
常明飞跟着常文飞的身后,穿过院子往房间走,一路上借着这个机会,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常文飞。他皮肤白皙,身形看着偏瘦,浑身的气质文质彬彬,从外表看过去,完全就是标准的文官料子,半分武将的硬朗感都找不到。得益于长寿星族独有的生理属性,同样都未满12长岁的两个人,个头看着几乎差不多,只是常明飞的变声期来得早,刚好赶在容颜冻龄期到来之前就彻底完成了,所以他的嗓音听起来沉厚稳定,带着成年男性的厚重感。而常文飞的变声期,才刚刚开始没多久,就直接撞上了容颜冻龄期,所以他的声音听起来似变非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感,厚重的痕迹并不多。
走进房间,常文飞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自然得像在自己家招待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坐吧。”常明飞坐下之后,又忍不住多打量了常文飞好几眼,一个强烈的对比瞬间在他脑海里生成。虽然自己身材健壮,浑身上下都透着标准武将的硬朗气质,常文飞看着文文弱弱,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可常文飞身上那股从容不迫的自信与自然,是自己从来都不曾拥有的。哪怕他现在身处的是主人对自己并不友好的定远侯府,面对着定远侯府的世子,他依旧能从容不迫地迎客、招待,半分局促和不安都没有。如果不是他刚才还在正殿里,刚被常洛辉记下了一笔要挨揍的账,他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以为现在待的地方不是自己的家,而是常文飞的主场。反观他自己,从小到大在常洛辉的高压管教下长大,身上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不自信,用冥王总督私下里评价他的话来说,就是做什么事都瞻前顾后,畏手畏脚,一点都没有贵族世子该有的爽利。
“我过段时间假期结束,就回冥王殖民地的驻地去了,你不用太担心在这里的日子。”常明飞下意识开口说出这句话,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这里明明是自己的家,怎么自己这语气,反倒像是一个借住在这里的客人,反过来安慰房子的主人别紧张。
常文飞听完忍不住笑了笑,语气轻松:“没事,侯府里多一个人,也挺热闹的,不算什么坏事。”听完这句话,常明飞差点当场石化。他刚才说的明明是客人上门的客气话,常文飞非但没有顺着台阶往下接,反而大大方方地把自己当成了这里的半个主人,连半分寄人篱下的局促感都没有。
不过常明飞本身就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这点小事他根本就没往心里去,笑了笑就翻篇了。他想起什么,脸色稍微认真了一点,对着常文飞开口提醒:“我父亲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别看他今天刚见面,没当着任何人的面收拾你,过几天等他闲下来,说不定就会找由头折腾你。”
看着常文飞脸上那副不以为然的表情,常明飞这下算是彻底明白,为什么常洛辉和常文飞这父子俩,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不对付,两个人的性子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骨子里的倔强劲儿一模一样。他还是耐着性子,把自己从小到大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生存经验,一五一十全告诉了常文飞:“到时候他要是真动手揍你,你就立刻跑回自己的院子,把门从里面插上。那扇院门是当年专门花大价钱找顶级工匠打造的,贵得很,他心疼钱,绝对舍不得让人破门。整个侯府里现在也找不到一架能翻院墙的梯子,他根本就进不来。你的院子紧挨着外面的街道,墙角还有一个常年锁着的小门,实在不行你就砸开小门直接跑出去。他平日里根本不在侯府待着,要么天天泡在军务堂处理公务,要么就去外面的酒店应酬,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完整在家待一天。时间拖得久了,他说不定自己就把收拾你这件事给忘了。”
常文飞听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道月牙,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的味道:“这都是你和他斗智斗勇攒下来的实战经验?”
常明飞也跟着笑出了声,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当年我上军校的时候,用过一次这招,躲在学校里半个月不回家,他根本逮不到我。不过我当年上初中的时候,可不敢随便躲,怕他直接断了我的所有生活来源,到时候连饭都吃不上。”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肯定不怕他给你断供,你背后有爷爷给你撑腰,哪怕断供,你也不受影响。”
从常文飞住的小跨院走出来,常明飞顺着长廊慢慢往自己的院子走,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无力感。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常文飞没有被皇帝的旨意逼着接进定远侯府,他在华庭伯府的日子,本来可以过得无忧无虑,安安稳稳地度过整个高中时代。可皇帝陛下那一句看似善意的成人之美的旨意,硬生生把这个少年平静的生活彻底打碎,把他扔进了定远侯府这个到处都是压抑和恶意的牢笼里,他的整个学生时代,从这一刻开始,就再也回不到之前那种轻松自在的状态了。风顺着长廊吹过来,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常明飞停下脚步,回头往常文飞住的院子方向看了一眼,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1
不够看,想看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