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执事带他穿过八根铜柱之间的甬道。柱子越往里走越粗,人脸越密,到了第七根"求不得"柱旁边,林厌听见柱子里面有人在哭——不是一个人哭,是十万个人同时伸着手哭,声音叠在一起像海啸。
"别听,"霍执事头也不回,"听了就种进去了。沈大器那胖子还算走运,他听的是第七柱,求不得顶多让他穷一辈子。你要是听了第八柱……"
"五阴炽盛?"
"色受想行识,五阴聚集,炽盛如火。听一次,你这辈子别想睡着——睡着了就做梦,做梦就烧,烧起来连元神都烤成灰。"
林厌闭嘴了。
甬道尽头是一座黑石大殿,匾额上没字,光秃秃一块石头,但你看它三息以上,匾额会自己往你脑子里刻字——苦海无涯。
殿里坐了三个人。
左首是个老头,须发皆白但面皮嫩得像婴儿,两种矛盾的气质叠在一起,看一眼就让人头晕。霍执事低声:"那是老首座莫归尘,专修第二苦'老'。你别看他脸嫩,他实际活了两千四百岁,肉身早朽了,靠每三年换一张人皮吊着。"
右首是个女人,穿大红嫁衣,盖头没掀,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膝盖上横着一把没出鞘的剑。霍执事没介绍她,林厌自己猜——浑身是血腥气的女人、盖头、剑,大概率是杀首座,管"死"那一脉的。
正中间坐的才是今天的主事,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眉目疏朗,腰间挂一串菩提子,左手边放个药炉,炉口冒黑烟。
"病首座温如酌,"霍执事报上名,"管你这档子事的正主儿。铜镜炸了,生门弟子林厌,带到了。"
温如酌抬眼。
那一眼落下来,林厌觉得全身毛孔同时开始溃烂——不是真的烂,是"病"这个字从对方眼睛里跳出来,顺着视线爬他一身。他腰上缠的脐带瞬间发黑,像泡了三天尸水。
"眉心莲印,"温如酌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白骨夫人留的?她沉在第七渊底下睡了四百年,居然还能伸手出来捞人。"
林厌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不用答。白骨夫人当年是八苦宗叛徒,修的是'逆八苦'——把八苦从自己身上剜下来,种给别人。她在你识海里种了东西,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温如酌起身,走到林厌面前,伸出两根手指按在他腕脉上。
"……有意思。"
"什么?"
"你脉里没有'病'。不是没病,是病被抽走了——和白骨夫人那道莲印扣在一起,刚好替你挡了第三苦。生老病死,你缺了'病'这一环。首座莫归尘活了两千岁,他缺的是'死';白骨夫人当年缺的是'生'。你们三个凑一起,刚好把四苦凑齐了——但多出来的四苦呢?"
温如酌收回手,转身看莫归尘:"老东西,你门下收过不少生门弟子,见过这种八苦缺一门的么?"
莫归尘婴儿一样的脸皮抖了抖:"见过。四百年前,白骨夫人自己就是。她当年从生门爬出来,镜子里也照不出苦相——因为她把'生'苦剜了,送给了一个男人。"
殿里突然静了。
红衣盖头的女人动了一下,剑鞘磕在膝头,叮。
"那个男人,"温如酌慢慢说,"叫林辞。白骨夫人把'生'苦剜下来种在他身上,自己修逆八苦,他替她扛着生老病死里最重的一层。后来林辞死了——不,不是死,是'死'这一苦被他吃太满了,肉身盛不下,炸了。白骨夫人叛出宗门,跳进第七渊。"
林厌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拆开又拼上——林厌,林辞。差一个字。
"……我和她什么关系。"
"你眉心这道莲印,种的时候用了血脉牵引。"温如酌看着他,"白骨夫人剜了自己的半条命,从血海给你开了条生路。林厌,你不是从生门爬出来的——你是她从自己肋骨上雕出来的。"
大殿穹顶很高,八根梁对应八苦,梁上悬着铁链,链子末端锁着人头,人头闭着眼,但嘴唇一直在动,念同一句话:苦啊——苦啊——
林厌听完这些,第一反应居然是:
"所以我现在归哪一脉?"
温如酌笑了。病首座笑起来像咳血之前那口气提上来,又薄又利。
"你八苦缺一门,常规修行路走不通。按规矩,缺哪苦归哪脉——你缺'病',该跟我。但白骨夫人留了话,你第一个要面对的是'病',说明她替你挡的那层已经开始漏了。再加上……"
他指了指林厌腰上那截脐带,此刻已经黑透发臭,正在一寸寸往他皮肉里长。
"你从血海爬出来才半个时辰,脐带已经开始融体。正常弟子要三天才融。你这具身体在催你——快了,病苦回来找你的时候,比你想象中快。"
林厌低头看腰。
脐带末端长出细根,扎进肋骨缝,不疼,痒。像有什么东西顺着根往心脏爬。
"首座,"他抬头,"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问。"
"白骨夫人把我雕出来的时候,有没有顺便告诉我——我缺的那一层'病'苦,跑到谁身上去了?"
温如酌沉默了一息。
红衣盖头的新娘子突然开口了,声音隔着盖头闷闷的,像从坟里传出来的:
"在我这儿。"
林厌转头看她。
盖头没掀,但剑出了半寸,雪亮一道光切在青石板上,缝里渗出来的不是血——是黑脓。病气。
"死首座晏枯,"温如酌平静介绍,"白骨夫人叛逃那年,她替林辞收过尸。林辞炸掉的时候,'病'苦溅出来,晏首座替宗门挡了那一击,病气入体四百年没排干净。你眉心那道莲印连着她——白骨夫人算准了,你一入宗,就归我们俩共管。"
晏枯的剑完全出鞘了。
一尺青锋,刃上锈斑全是人的脸。她把剑横在林厌颈侧,盖头底下的声音近在咫尺:
"小子,你身上流着白骨夫人的血、林辞的命、还有我忍了四百年的病。从今天起你跟我修'死',跟温如酌修'病'。两脉同修,八苦齐证——你活下来,我们三个的债一起清;你活不下来……"
剑刃贴住他喉结。
"血海里多泡一具骨头而已。"
林厌咽了口唾沫。喉结蹭过剑刃,没破,但刃上锈斑里的人脸齐刷刷睁眼看了他一眼。
"……行。"
他答得干脆。
霍执事在门口翻了个白眼:"又一个疯的。今年入宗的疯子比去年多三成,八苦宗迟早被你们拆了。"
温如酌转身回座,摆摆手:"带他去病脉寒庐。晏首座,你的人你带——从明天起,晨课跟我学认毒,夜课跟她学挨刀。八苦宗没有入门弟子这一说,你今天踏进来,明天就可能死在课桌上。有问题吗?"
林厌想了想:"有饭吃吗?"
殿里三个人同时顿住。
沈大器在殿门外探头探脑:"兄弟我带了饼——"
晏枯的剑隔空飞出去,饼碎了,胖子连滚带爬缩回去。
"……看来没有。"林厌摸了摸眉心莲印,"那走吧。"
他跟着温如酌往殿后走的时候,腰上脐带已经长成了第二层皮。沈大器在后面追了半条甬道,被霍执事一钩子勾回去了,远远喊:"兄弟!活下来啊!老子求不得这辈子就交你这个朋友了——"
林厌没回头。
甬道两侧的铜柱人脸又开始叠了。这一次他看清了第八柱上的黑雾——雾里坐着一个自己,盘腿,五阴炽盛,色受想行识五团火从天灵盖烧出来,把周遭一切烧成白地。那个"自己"睁开眼,隔着黑雾和他对视一瞬,然后雾合上,什么都没了。
温如酌在前头说:"别看第八柱。你现在看一眼没事,等'病'回来、'死'压住、七苦齐聚那天,它会自己来找你。五阴炽盛不是修来的,是逼出来的——八苦压到极致,五阴自己烧起来,烧干净了飞升,烧不干净成灰。"
"飞升去哪?"
"谁知道。四千年里八苦宗出过三个把五阴烧干净的,一个成了佛,一个成了魔,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
温如酌停了一下。
"最后一个坐在第八柱里,就是你刚才看见的那个。他烧到一半停了,卡在'炽盛'和'寂灭'中间,活不成死不得,现在还在柱子里坐着。白骨夫人叛逃前去看过他一次,出来以后哭了三天。"
林厌把这句话嚼了嚼,咽下去。
寒庐到了。
温如酌推开门,屋里没有床,没有桌椅,地上挖了七口井,每口井里煮着不同的东西——第一口苦水,第二口脓,第三口锈铁,第四口人指甲,第五口骨灰,第六口空着的,第七口……林厌凑过去看第七口,井里坐着一个女人。
不是晏枯,不是白骨夫人。是个不认识的姑娘,十七八岁,泡在墨绿色的药汤里,浑身长满鳞片一样的疮,闭着眼,胸口起伏很慢。
"我上个弟子,"温如酌语气平淡,"修病修了六年,卡在'病入膏肓'这层,现在泡在井里等死。你住她旁边那口空的。"
"……她叫什么。"
"苏迟。你可以叫她师姐——如果她明天还醒得来的话。"
林厌在第七口井边站了一会儿。
苏迟的疮在溃烂和愈合之间反复横跳,这口气吊着,像一根丝线拴住万丈悬崖上的石头。他忽然想起铜镜里那只白骨手说过的话——
八苦少了一苦,剩下七苦会疯。它们找不到你身上缺的那一层,就会去你身边的人身上找。
第一个来找你的,是病。
井里的苏迟咳了一声,一口黑血喷在药汤上,血花散开,拼出一个字:
怨。
林厌没看懂。或者看懂了,但不想承认。
温如酌在门口点了一盏灯:"今晚自己选一口井睡。别选第七口,师姐的疮会传染。选第六口空的——明天卯时起床,我让你尝三百六十种毒,尝完不死,算你入门。"
"首座。"
"嗯?"
"白骨夫人说第一个来找我的是病——那苏师姐身上的病,是不是……"
温如酌没回头,灯影里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你很聪明。但聪明在八苦宗不是好事。知道得越早,病来得越快。睡吧。"
门合上了。
林厌坐在第六口空井边上,腰上脐带已经完全融进皮肉,摸上去和自己的肋骨长在一起了。眉心莲印凉丝丝的,隔一会儿跳一下,像第二颗心脏。
他低头看井。
空井里没有水,映出来的是他自己——但这一次镜子里有苦相了。
镜中人两鬓斑白,满身疮痍,胸口插着一把不出鞘的剑,身边跪着一个人伸手要抱他、又被铁链拽回去,对面站着一个他最恨的人锁在同一间屋子里,手里的东西永远差一寸够不到,背后五团火呼呼烧着,把井壁照得通红。
八苦。全了。
——除了病那一层,是空的一圈,像被谁咬掉一口的月亮。
林厌伸手摸井壁。指尖碰到石面的瞬间,井底突然翻上来一股气味:腐梅、旧血、还有很淡很淡的脂粉香。白骨夫人的味道。
"林厌。"
井底有人喊他。不是白骨夫人,是苏迟。第七口井里的师姐不知什么时候睁了眼,隔着一堵墙看他。
"别碰那口井。第六口井四百年前泡过林辞——白骨夫人叛逃之前,把他炸碎的半截脊骨埋在井底了。你碰了它,病苦今晚就回来。"
林厌的手停在井沿上半寸。
"……师姐,你为什么告诉我?"
苏迟又咳了一口血,血落在汤里,这次拼出来两个字:
同病。
井底翻上来的脂粉香更浓了。林厌闭上眼,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血海深处、第七渊底下、白骨夫人沉眠的四百年长梦里——有一个声音贴着莲印往他识海最底层爬:
"厌儿,你听好。八苦不是用来修的,是用来还的。你欠这世道一具病骨、一场老死、一次别离、半生怨憎、万劫求不得、五阴焚身——它们排着队来讨债。你还得起,就活;还不起……"
"就回血海再泡三年?"
"就替我见一见第八柱里那个人。他卡在炽盛和寂灭中间四百年了,他姓林,叫辞。你看看他的脸——看完告诉我,他和你像不像。"
声音断了。
林厌睁开眼,天还没亮。第六口井里开始渗水了,墨绿色的、和苏迟那口一样的药汤,一寸一寸漫上来,裹住他的脚踝。
腰上莲印猛地烫了一下。
井底埋了四百年的半截脊骨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