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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八苦天书

血海翻涌三万丈。

林厌从一具腐烂的母胎里爬出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满天悬着的白骨灯笼。

他落在尸堆上,浑身裹着胎衣,没有哭——不是不想,是喉咙里堵着一块冰,寒意从肺腑往外渗,把那点婴儿该有的啼哭冻死在嗓子里。

"又一只从'生门'爬出来的东西。"

说话的人站在尸堆十丈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手里拎着一根铁钩。钩尖上还挂着半片没摘干净的胎盘,滴答滴答往地上砸。

林厌想说话,嘴里只挤出一声嗬。

灰袍人蹲下来看他,脸上横着三道旧疤,从左额拉到右颌,像被什么爪子挠过。"癸未年第七批,编号四百一十七。名字呢?"

"……林、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这个名。记忆像被人生生剜掉一大块,只剩几个字钉在识海里,拔不出来——林厌,林厌,连起来念像一句诅咒。

灰袍人嗯了一声,铁钩往尸堆上一甩,勾起一截脐带甩过来:"自己缠腰上。从生门出来的,腰上没这东西,走不出百步就散架。"

林厌低头看自己——瘦得像一把刀,皮肤青白,肋骨根根可数。他抓起那截脐带缠了两圈,触手温热的,像活物。

"跟我走。今天入宗考核,过不了,扔回血海再泡三年。"

灰袍人转身就走,铁靴踩在碎骨上咯吱响。

林厌跟上去,脚底板踩过腐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将来的尸体上。

——他后来花了很久才想明白,从血海里爬出来的第一天,不是最痛的。最痛的是你终于活了,然后发现活着的每一秒都在往"老、病、死"那三个字里掉。

但那是后话了。

走出尸堆百步,眼前豁然一空。

血海在身后合拢,像一张嘴把来路咽了。面前是一座倒悬的山——不,不能叫山,是八根通天铜柱撑起来的城。铜柱上铸满浮雕,密密麻麻的人脸叠了七层,每一张脸的表情都不一样,但凑近了看,你会发现它们其实在演同一件事:

第一根柱子上的人脸从婴儿变作青年再变作枯骨,循环往复——生。

第二根柱子上的人脸皮肉干瘪、发须尽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化灰——老。

第三根柱子上的人脸浑身长满黑疮,蛆从眼眶里爬出来——病。

第四根柱子上的人脸被人一剑穿心,表情定格在"原来我也会死"那一瞬——死。

第五根柱子上两个人抱在一起,下一刻其中一个被铁链拖走,另一个伸手去抓,指尖差半寸——爱别离。

第六根柱子上仇人相见,偏偏锁在同一副镣铐里,呼吸相闻,拔不出刀——怨憎会。

第七根柱子上的人跪在宝座前,手伸出去,宝座永远退后半步——求不得。

第八根柱子上……林厌没看清。那根柱子被黑雾裹着,人脸叠了成千上万层,每一层都在尖叫,声音混在一起像烧红的铁条捅进耳朵。

灰袍人回头瞥他一眼:"第八苦,五阴炽盛。别盯着看,你看一眼,它往你识海里种一层。种满五层,你自己就是那根柱子了。"

林厌移开目光。

铜柱围着的城叫八苦宗。

灰袍人是外门执事,姓霍,专管从血海捞人。林厌这种从生门爬出来的,每年三千六百个,活过入宗考核的不到四百。

"今天考什么?"林厌问。嗓子还是哑的,但至少能成句了。

霍执事没回头:"考你怕不怕死。"

"我刚生出来。"

"所以你更该怕。"霍执事顿了顿,"活人最怕死,死人反而不怕了。八苦宗收的就是活人——死透的我们不要,半死不活的我们也不要。要的是明明白白知道自己会死、还敢往死路上走的东西。"

城门口排了长队。

林厌排到末尾,前后左右都是和他一样从血海里捞出来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都瘦得像鬼,腰上缠着脐带或者别的什么胎衣残片。排在他前面的是个女人,十六七岁模样,左脸上纹着一朵半开的曼陀罗,手腕上套着三根黑刺藤,藤尖扎进肉里,血顺着藤蔓往下淌,她面无表情。

"你也是生门出来的?"林厌问她。

女人没理他。

排在他后面的是个胖子,三百斤起步,浑身油光水滑,和周围格格不入。"兄弟,"胖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可不是生门爬出来的,我是从求不得柱底下捡回来的。你猜我求什么?我求一口饭吃,求了三十年没求到,然后就被扔进来了。"

"……那你胖成这样?"

"虚胖!"胖子拍拍肚皮,啪啪响,"灵力胀的,不是肉。我叫沈大器,道上朋友给面子叫我一声沈胖子——你别看我现在这德行,我前世好歹是个金丹修士,渡劫的时候被第八苦劈下来的黑雷追了八千里,肉身炸了,魂儿飘到血海里泡了三年,重新投胎。"

林厌看了他三秒:"你话真多。"

"话多是因为我怕死,"沈大器嘿嘿一笑,"人一怕死就爱唠嗑,唠嗑能证明自己还喘气。"

队伍往前挪。

城门口架着一面铜镜,三人高的镜面锈迹斑斑,照出来的人影不是你自己——林厌看见镜里的自己是个老头,鸡皮鹤发,眼窝深陷,正拄着拐杖咳血。他低头看自己,明明还是那副少年的青白皮囊。

"别看镜子里老了,"霍执事在前面喊,"那是你三百年后的脸。过得了这面镜,算你过了'老'字一关。"

前面的人一个个往镜前走。

排第七个的少年走到镜前,镜中映出枯骨,少年腿一软跪下了——铜镜嗡一声,镜面伸出一只青灰色的手,把他整个人拽进去。外面的人继续排,没人回头看。

林厌咽了口唾沫。

轮到那个脸纹曼陀罗的女人了。她走到镜前,镜中映出的不是老妪,是一个浑身长满黑疮的自己——病。她手腕上的刺藤猛地收紧,扎得更深,血溅出来,她咬着牙没吭声。三息之后镜面退潮一样缩回去,她过了。

沈大器上去,镜里映出一座金山,金山前面跪着三百个沈大器,每一个都在伸手够,每一个都差一寸——求不得。胖子站在镜前浑身发抖,额头青筋暴起来,突然大吼一声"去你娘的",一屁股坐地上。

镜面晃了晃,没伸手拽他。

"过了,"霍执事在旁边记名字,"认了怂反而过了,求不得这一关考的就是你认不认——你认了'求不到',它反而不拿你。"

沈大器爬起来拍拍屁股,脸白得像纸。

"下一个。四百一十七,林厌。"

林厌走到铜镜前。

镜面起雾。雾散之后——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老,不是病,不是求不得。是空的。镜中映出的林厌背后是一片虚无,像有人拿刀把他从世界里剜掉了,连影子都不留。

铜镜开始抖。

霍执事手里的笔停了。

"生门出来的东西……镜子里照不出苦相?"他皱眉走近两步,"小子,你识海里是不是被人动过手脚?"

林厌自己也不知道。他只觉得镜中那片虚无在吸他——不是吸魂,是吸"苦"。好像他本该有的八苦被人提前抽走了一层,空出来的地方灌了别的东西。

铜镜抖了三息,突然"咔"一声裂了条缝。

镜中虚无里伸出一只手。

不是青灰色的死人手,是一只白骨纤细、指甲染着凤仙花汁的手——女人的手,死了很久但保养得很好那种。那只手穿过镜面,指尖点在林厌眉心。

"八苦缺一,你是我等的那一个。"

声音直接炸在识海里,不是从耳朵进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顶。林厌眼前一黑,膝盖砸在地上。

霍执事铁钩已经出手了,钩尖裹着灵力往镜面扎:"放肆!生门弟子入宗考核,哪轮得到你——"

钩尖撞上镜面,整面铜镜炸成八百片碎铜。那只白骨手缩回去的瞬间,林厌眉心多了一道朱砂印,形状像半朵闭合的莲。

全场死寂。

碎铜落地,霍执事收回铁钩,看了林厌半晌,把笔搁下。

"镜炸了。三百年没炸过。"

"……我过了?"

"你不但过了,"霍执事语气很怪,"你还把'考'给考碎了。跟我来,带你去见首座。这事儿不是我能定得了的。"

沈大器在后面扯嗓子喊:"兄弟!你眉心开花了!什么品级的天赋啊这是——"

林厌没回头。他摸了摸眉心那道莲印,凉的,像一块冰嵌在骨头上。

识海里,那个女人的声音还没散:

"林厌,你记不记得自己是谁不重要。你只需要记住——八苦少了一苦,剩下七苦会疯。它们找不到你身上缺的那一层,就会去你身边的人身上找。"

"第一个来找你的,是病。"1

段评

劳斯写的内容真的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