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藏了岁岁年年的偏爱

夜幕悄无声息地倾覆整座城市，将白日里喧嚣热闹的影视基地温柔笼罩。密集紧凑的拍摄工作持续了整整一下午，转眼之间，五六个小时悄然流逝，墙上的时钟稳稳指向晚上七点半。

随着导演一声利落的收工口令，片场紧绷的氛围瞬间松弛下来。工作人员纷纷收拾设备、整理道具，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器材挪动的轻响渐渐消散，持续整日的忙碌终于落下帷幕。颜爵与韩冰晶并肩走出拍摄场地，褪去了拍戏时的角色滤镜，回归平日的沉静模样。晚风裹挟着初秋独有的微凉，轻轻拂过肩头，吹散了今日拍戏积攒的疲惫与倦意，带来一丝清爽。

结束了第一天的拍摄，二人缓步走出影视基地。颜爵抬手揣入口袋，指尖触到冰凉的车钥匙，下意识抬眼望向白天停车的角落，心里盘算着骑车返程回家。可当视线落向熟悉的位置时，他脚步骤然顿住，心头瞬间一空。

原本稳稳停放着单车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地面只残留几道浅浅的车轮压痕，再无半分车辆存在的痕迹。

颜爵眉心骤然拧紧，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与错愕。他快步上前，来回扫视四周，反复确认好几遍，就是这个位置，下午停车时他还特意留意过。

自己的车，居然被偷了。8

韩冰晶站在他身侧，看见他脸色不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清空荡荡的车位，微微怔了怔：“你的车呢？”

颜爵捏紧手里的车钥匙，指尖微微用力，脸色沉了下来。忙活了一整天，浑身都透着乏累，到头来下班连代步的车子都没了。

韩冰晶看着他懊恼的模样，轻声开口：“你要不坐我的车，我家还有客房，可以暂住一晚。”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晚风卷着凉意扑在两人身上。颜爵本来还在为丢车的事心烦，听见这话，紧绷的神情稍稍松了些。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毫无用处的车钥匙，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

韩冰晶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跟着自己走向停车场。车子驶离拍摄基地，城市的霓虹在车窗上飞速向后流淌。车厢里很安静，白日片场那一幕意外的吻，还隐隐萦绕在两人心头，谁都没有主动提起，可气氛却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车子一路行驶，不多时便抵达韩冰晶居住的小区。高档公寓楼灯火通明，走进屋内，玄关处暖黄的灯光漫开，驱散了夜晚的寒气。

韩冰晶一边换鞋，一边侧过头看向颜爵：“客房我平时有打扫，被褥都是干净的，你今晚就住这里。”

颜爵环顾着整洁宽敞的屋子，心里生出几分不自在，却还是道谢：“多谢你收留我，明天我还要去报警处理丢车的事。”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运转声响。韩冰晶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冷白色的灯光映亮内部，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几瓶饮料，半点食材都没有。

她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颜爵。

“家里冰箱没菜了，我得出去买点食材回来。你就在沙发上随便坐，不用拘束，我很快就回来。”

颜爵抬眼看向她，微微颔首：“好，路上注意安全。”

韩冰晶拿起搭在玄关的外套，随手拎上购物袋，换好鞋子便推门走出公寓。防盗门咔嗒一声合上，偌大的屋子瞬间只剩下颜爵一个人。

客厅落地窗外是成片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连绵铺开。颜爵靠在柔软的沙发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起片场那一个猝不及防的吻。温热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唇瓣，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角，心绪纷乱，一时有些失神。

他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这间屋子，目光无意间扫过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房门，那是韩冰晶的卧室。心底的好奇心悄悄冒了出来，他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冷香萦绕在鼻尖。房间布置得简约干净，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立着的一整面高大展柜。柜子一格一格整齐排列，里面满满当当陈列着几百座奖杯，金银铜的杯身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大大小小，琳琅满目，全是韩冰晶这些年拿下的荣誉。

颜爵目光掠过一座座奖杯，心底不由得轻声感慨：“这么多奖杯，原来她一路走来，付出了这么多努力。”

他缓缓转过身，视线落到一旁的实木书架上。书架的层板上，错落摆放着好几个相框，静静立在那里。

颜爵脚步轻轻挪过去，一个个仔细看去。

第一个相框，是幼儿园毕业的合影。照片里两个小小的孩童，稚嫩的脸蛋，他梳着软乎乎的头发，韩冰晶穿着小小的连衣裙，两个人挨在一起，笑得眉眼弯弯。

第二个，是小学毕业照。少年少女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并肩站在校园的树下，眉眼已经慢慢长开。

第三个，初中毕业的合照。彼时的他们已经长高不少，青涩的少年少女，站在教学楼前，眼神干净明亮。

第四个，高中毕业合影。一身校服，正值青春最热烈的年纪，两个人并肩而立，定格下属于高中的时光。

最后一个相框，是大学毕业的合照。褪去少年的懵懂，已然是成年人的模样，镜头之下，两人并肩站在大学的校门之前。

从幼儿园，到小学、初中、高中，再到大学。整整五张相片，横跨了十几年的岁月，每一个人生重要的毕业节点，都有他们两个人的身影。

颜爵怔怔地盯着这一排相框，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原来这么多年，他们一直都在彼此的生命里，从来没有真正走远。

他的目光往下移，在书架最下层，看见了一本封皮素雅的硬壳相册，安静地搁在角落。

心底的好奇愈发浓烈，他伸手将相册取了下来，指尖抚过微凉的封面，轻轻翻开。

书页一页页展开，映入眼帘的，竟然全部都是他的照片。

有他少年时趴在课桌上面睡觉的抓拍，有运动会上奔跑时的侧影，有他在画室低头作画的模样，还有不少是偷偷拍下的远景。有的照片是多年前的旧照，边角微微泛黄，有的却是前些日子拍下的，时间跨度横跨了漫长的岁月。

每一张，都是韩冰晶悄悄记录下来的他。

颜爵瞳孔微微收缩，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他一页一页缓缓翻动，心脏砰砰地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原来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只是默默注视着对方，可殊不知，韩冰晶也一直在用这样隐秘的方式，把他的点点滴滴，全部珍藏在这本相册之中。那些他不曾留意的瞬间，全都被她好好保存了下来。

他怔怔地捧着这本沉甸甸的相册，脑海里又浮现出片场那一个猝不及防的吻，纷乱的情绪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而来。他指尖摩挲着相册的纸页，整个人愣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过往的片段在脑海里来回盘旋。

颜爵越来越怀疑，韩冰晶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

顺着心绪翻涌的怔忡，颜爵的视线无意扫过桌面。纯白简约的书桌上，静静摆放着一只雕花精致的实木小箱子，工艺细腻，看起来被主人格外珍视、妥善收纳。

满心震动的颜爵迟疑一瞬，伸手轻轻掀开了箱盖。

箱内整齐规整、一尘不染，层层叠叠摆放的物件，瞬间让他呼吸一滞。

里面装着的，全是他从小到大送给韩冰晶的东西。

最底层是幼儿园稚嫩的手工折纸、歪歪扭扭画的小画、廉价的塑料小吊坠；往上是小学时送的发绳、书签、节日贺卡，字迹青涩稚嫩；再往后，是初中时的笔记本、文创摆件、运动会赢来的小奖品；还有高中、大学，他随手赠予、或是过节相送的所有小物件。

每一件都干干净净，完好无损，没有一丝磨损褪色，被细心地分类摆放，完好保存了十几年时光。

有些东西，连颜爵自己都早已遗忘，根本记不清是什么时候送出的、出自什么契机。可韩冰晶全都留着，一件没丢，一件没少。

颜爵捧着箱子，指尖微微发僵，心底的疑虑再也压不住，轰然炸开。

如果只是普通青梅竹马的情谊，谁会耗费数年光阴，珍藏对方所有不起眼的赠予？如果她心里毫无波澜，谁会把年少时零碎、廉价的小礼物，当成珍宝封存至今？

原本只是隐隐的怀疑，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真切。她真的，一直偷偷在意他，喜欢了他很多很多年。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

韩冰晶提着满满两大袋食材推门走进屋子，刚换好鞋，抬眼便望见卧室的门口。颜爵正站在书桌前，手里还捧着那只精致的实木箱子，箱盖敞开，里面那些尘封多年的物件一览无余。

一瞬间，韩冰晶的脸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血色一路漫上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她手里的购物袋险些没拿稳，指尖微微收紧，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慌乱，下意识地抿紧嘴唇。

这本是她藏了许多年的秘密，是她小心翼翼守护的心事，从来没有打算让任何人看见，更别说被颜爵本人撞个正着。那些相册，还有这一箱子礼物，全都是她藏在心底，不愿示人的执念。此刻被他尽数瞧见，所有隐秘的心思赤裸裸暴露在他眼前，窘迫与慌乱裹挟着她，让她手足无措。

颜爵听见动静，猛地回过神，转过头看向门口的韩冰晶。他手中还捧着那只木箱子，目光落在她通红的脸上，方才心底所有的猜想，在此刻得到了最直白的印证。

空气瞬间变得凝滞，卧室里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韩冰晶被撞破心底藏了许多年的秘密，脸颊烧得滚烫，耳根也泛着艳丽的绯红。她不敢再和颜爵对视，眼神慌乱地躲闪开，手里拎着的菜袋微微晃动。她没有多说一句话，也来不及解释，就这么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转身，快步钻进了厨房，哐的一声，厨房门被她轻轻带上。

隔绝开卧室的视线，也隔绝开两人之间尴尬又暧昧的氛围。

卧室里只剩下颜爵一个人。他低头望着怀中敞开的木箱子，里面一件件旧物静静陈列，方才韩冰晶那副窘迫慌乱的模样，还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原来那些不是他的臆想，不是他自作多情。她藏起相册，珍藏他送的每一件小礼物，连被撞破心事时慌乱泛红的模样，全部都是实打实的证据。

颜爵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指尖微微发颤，他慢慢合上木箱子，将它放回书桌原来的位置。可方才看见的一切，已经牢牢刻在了他的心上。

厨房里传来洗菜、切菜的细碎声响，隔着一扇门隐隐传过来。颜爵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厨房门，心里五味杂陈，有悸动，有惊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忐忑。

半小时的时光在静谧又暧昧的氛围里悄然溜走。厨房内的烟火声渐渐停歇，最后一道菜品出锅的轻响落下，屋内瞬间萦绕起温润鲜香的饭菜气息。

片刻后，厨房门被推开，韩冰晶端着最后一盘菜肴走出来，脸上的红晕早已淡去，只是眉眼间还藏着一丝未散的局促，声音轻轻软软的：“颜爵，过来吃饭吧。”

颜爵闻声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抬步走向餐厅。

视线落在餐桌上的刹那，他整个人微微一怔。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的家常菜，荤素搭配得当，色泽诱人，每一道菜都是他多年来最偏爱、最合口味的菜式。他目光扫过桌边收纳整齐、尚且没用完的新鲜食材，无一例外，全是他爱吃的种类。

这些喜好，久远到连他自己都快要记不清细节。是年少时随口提过的偏爱，是学生时代挑食的小习惯，是经年岁月里零碎又琐碎的喜好，从未刻意重申，从未刻意铭记。

可韩冰晶全都记得。

十几年的时光，她默默记着他所有的口味，悄悄放在心上，从未遗忘，从未偏差。

餐桌暖黄的灯光落在韩冰晶清冷的侧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她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赶紧吃吧，菜趁热。”

颜爵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温热的潮水彻底包裹，酸涩、悸动、惊喜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漫遍四肢百骸。原本只是笃定她藏着心事，此刻却彻底沦陷在这份隐忍、绵长、贯穿了岁岁年年的偏爱里。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