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照片

周念是在整理衣柜的时候翻到那个鞋盒的。

周六下午，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房间的地板上。她本来只是想找一件秋天的外套，结果手肘碰倒了衣柜顶层的鞋盒，盒子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照片、车票、电影票根、一截干枯的银杏叶。

周念蹲下来，看着那些东西，愣了很久。

最上面是一张拍立得，边角已经泛黄。照片里是十七岁的林舟，穿着蓝白校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正低头看着镜头笑。那是高二那年学校运动会，她偷偷带了相机，趁他不注意按下的快门。

她记得那天阳光很好，林舟刚跑完四百米接力，满头大汗，校服领口都湿透了。她把照片递给他，他看了一眼，说：“拍得还行，就是头发太乱了。”

她说：“我觉得挺好看的。”

林舟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一行字——“2009年10月，林舟同学最帅的一天。”写完递给她：“收好了，以后能卖钱。”

她笑着把照片塞进口袋，心跳快得像擂鼓。

后来那张照片她一直没给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想留点什么，可能是怕给了就再也拿不回来。

鞋盒里还有一叠车票。从她家到他大学的城市，高铁，硬座，最便宜的那种。大三那年她去看过他一次，坐了十一个小时的火车，到站的时候腿都是肿的。林舟在出站口等她，看到她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来了？”

她说：“路过。”

林舟笑了：“你家在南方，路什么过。”

她也笑，没解释。那天林舟带她吃了学校后门的烧烤，带她逛了校园，晚上把她安顿在学校的招待所。她躺在陌生的床上，闻着枕头上一股淡淡的霉味，却觉得那是她大学四年最安心的一个夜晚。

第二天她坐早班车回去，林舟送她到车站，说：“下次别一个人跑这么远了。”

她点头：“知道了。”

但她知道，如果还有下次，她还是会来。

银杏叶是高三那年秋天捡的。学校后门有一排银杏树，秋天落叶铺了满地，金黄一片。那天林舟和许清刚在一起不久，她一个人去后门散步，踩在落叶上，听见脚下细碎的声响。

她弯腰捡了一片最完整的，夹在书里。

后来那本书她再也没翻开过。

周念坐在地板上，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看，又一样一样放回去。最后她摸到鞋盒最底下，一个信封。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没有署名。她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

那是一封没有写完的信。

“林舟：我有些话想对你说，想了很久。从高一到现在，六年了。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最好的朋友，我也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可能连朋友都没得做……”

信写到这里就断了，后面是几道划痕，像是写的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写下去。

周念看着那封信，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她想起高三那个冬天，她坐在台灯下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留下这半张纸。她本来想高考完再给他，后来他考上了本地的大学，她去了北方，那封信就再也没有送出去的理由。

她把这封信折好，放回信封，又放回鞋盒最底下。

手机响了一声，是许清发来的微信：“念念，周末有空吗？我想请你帮我看看婚礼的场地，你眼光好。”

周念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字，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鞋盒盖上，塞回衣柜最顶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麻。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楼下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骑自行车，有老人在晒太阳。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念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同学聚会那天晚上，林舟送她回家，在路灯下问她：“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她说了没有。

现在她偶尔会想，如果那天她说了，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但这个念头总是很快就被她压下去。因为答案她其实知道，不管说与不说，林舟和许清都要结婚了。她只是他青春里一个沉默的注脚，翻过去就翻过去了，不会有人记得。

手机又响了一声，还是许清：“场地在城西那家‘时光里’，你听说过吗？”

周念回：“听说过，我下午过去。”

她放下手机，走到衣柜前，重新打开那个鞋盒，把那张拍立得拿出来，看了几秒，又放了回去。

然后她关上衣柜，拿起包，出了门。

阳光很好，风也很轻。她走在路上，和每一个普通的路人没有什么两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刚刚把十年的青春，重新锁回了那个鞋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