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第三天挂上去的。
云旗找了一家老城区的照相馆洗的,老板认出了他,多问了两句。云旗说是挂家里的,老板就没再多嘴,挑了最好的相纸,裁了白边,压了亚克力板。云旗捧着那张照片回家,郝熠然正站在客厅那面空墙前比划位置。他找了卷尺量了尺寸,用铅笔在墙上轻轻画了个记号。云旗把照片递过去,郝熠然比了比,点了点头。
钉子敲进去的时候云旗扶着相框,郝熠然拿锤子轻轻敲。三下,稳了。相框挂上去,两个人退后两步看。照片里阳光很好,菜市场的招牌和摊位都虚化了背景,两个人站在中间,肩膀挨着肩膀,郝熠然的手搭在云旗肩上,云旗偏着头看郝熠然。两个人都笑着,眼睛弯着。白边压着画面,像一扇窗,框住了一片光。
云旗看了很久。这面墙以前空荡荡的,他住进来之后就没管过,连装饰画都懒得挂。现在上面有了这张照片,整个客厅忽然就不一样了。有了锚点,有了中心,有了每天睁眼就能看到的东西。
“还行。”郝熠然说,收了锤子和卷尺放进工具箱里。
云旗没接话,站在照片前面没动。郝熠然收拾完工具回头看了他一眼,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张照片。两个人并排站着,墙上的两个人也并排站着,隔着一层相纸对看。像某种无声的呼应。
那天下午云旗接到周哥的电话,说有几个品牌方看了发布会之后态度松动了,问他要不要接新合作。云旗开了免提,郝熠然坐在沙发上翻书,听得一清二楚。周哥在电话里说:“有个家居品牌,想找你俩一起代言,定位是‘生活感’。我看了方案,不恶心,拍的是日常场景。你俩商量一下。”
云旗捂住话筒偏头看郝熠然。郝熠然翻了一页书,没抬头。“你看我干什么。”
“一起代言。接不接。”
郝熠然又翻了一页。“你决定。”
云旗对着电话说:“发方案过来看看。”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丢在茶几上,靠着沙发看郝熠然翻书。郝熠然翻到某一页停住了,盯着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云旗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段关于候鸟迁徙的描述,没什么特别的。但郝熠然每次看到喜欢的段落就会弯嘴角,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人在角落里笑。云旗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个小习惯。现在他觉得这件事值得记下来。
晚上郝熠然做了清汤面,卧了两个荷包蛋。两个人面对面吃完,云旗洗碗,郝熠然擦灶台。收拾完两个人靠着沙发看了一部老电影,郝熠然选的,黑白片,节奏很慢。云旗没怎么看进去,他靠着沙发背,目光时不时落在郝熠然侧脸上。郝熠然看电影的时候很专注,眼睛盯着屏幕,偶尔低头喝口水。云旗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又看着他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杯子,手指碰到杯沿,端起来喝了一口。每一个动作都慢,都平常,但云旗看得入神。
电影放到一半,郝熠然忽然开口:“你盯着我看干什么。”
云旗被抓包了也不躲。“好看。”
郝熠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眼睛很亮。他看了云旗两秒,收回目光继续看电影。但嘴角弯着,一直没放下来。
电影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郝熠然关了电视,站起来往卧室走。云旗跟在后面。两个人并排刷牙,镜子里映出两颗脑袋凑在一起,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头发乱一个头发顺。云旗漱完口把杯子放好,回头看见郝熠然正用毛巾擦脸。他伸手把郝熠然额前被水打湿的碎发拨开,指尖蹭过眉骨。郝熠然没躲,从毛巾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明天干什么。”云旗问。
郝熠然把毛巾挂好。“看方案。你那个家居代言。”
“然后呢。”
“然后买菜做饭。”
云旗靠着浴室门框笑了。郝熠然从他身边经过,肩膀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他跟着走进卧室,两个人一人一边躺下。灯关了,窗帘没拉严,老街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暖线。云旗偏头看郝熠然,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郝熠然侧躺着,面对着他这边,呼吸慢慢均匀下去。
云旗伸手,在黑暗中摸到郝熠然的手,攥住。郝熠然的手指动了动,回扣了一下,没松开。两个人就这么攥着手躺着,谁也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郝熠然的呼吸彻底沉下去,睡着了。云旗没睡,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那道细细的光,听着郝熠然平稳的呼吸,觉得这间屋子从来没这么满过。
他想起那面墙上的照片,想起那罐橘子糖,想起两个并排放着的杯子,想起抽屉里的舍曲林和铁盒,想起衣柜里两排衣服。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攒起来,堆在这间不大的公寓里,堆出一个他以前从来不敢想的样子。他攥着郝熠然的手,慢慢也睡着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