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

云旗是第二天下午回来的。

他以为郝熠然会在家。推开门之前他甚至想好了说辞——最近行程太密，品牌方那边盯得紧，公关团队建议他和沈知意炒CP，都是工作，你别多想。这套话他用了五年，熟练到几乎不需要过脑子。每次郝熠然沉默着接受，他就在心里松一口气，觉得这人真好，真懂事，从来不会像别人那样又哭又闹地要这要那。

门开了。

公寓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云旗在玄关站了两秒，觉得哪里不对。以前他回来，玄关永远留一盏暖黄色的小灯，鞋柜上会放着郝熠然顺手给他备的薄荷糖，客厅飘着若有若无的木质香薰。但今天什么都没有。灯是灭的，薄荷糖罐子不见了，空气里只剩清洁剂残留的冷冽味道。

“熠然？”

没人应。他换了鞋往里走，经过厨房时脚步顿了一下。操作台擦得干干净净，他记得那里之前放着郝熠然买的情侣马克杯，一个深蓝一个浅灰，他嫌幼稚从来没用过，但郝熠然一直摆着。现在只剩台面上一圈浅浅的灰痕，杯子没了。

客厅的落地窗开着半扇，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翻动。云旗觉得有点冷，下意识去摸空调遥控器，发现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把钥匙。公寓的备用钥匙，他给郝熠然的那把。旁边压着一张便签，他俯身拿起，上面只有两个字，郝熠然一贯的清隽字迹：

保重。

云旗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然后笑了一下。闹脾气。他想。五年里郝熠然从没闹过脾气，这次倒是长进了。分手？别闹了。他随手把便签揉成团丢进垃圾桶，掏出手机给郝熠然打电话。嘟声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时，电话直接被挂断了，然后一条短信进来，只有四个字：“在忙，稍后。”

稍后。云旗皱了皱眉，把手机揣进口袋。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卧室里少了很多东西。衣柜里郝熠然的衣服全没了，床头柜上他随手放着的剧本和书不见了，浴室里那套蓝色牙刷杯也消失了。整个房间干净得像样板间，只剩云旗自己的东西胡乱堆着，显得格外凌乱。

他这才觉得不对劲。真的不对劲。他打开郝熠然常用的那个抽屉——以前郝熠然从不让他碰这个抽屉，说是放些杂物。抽屉开了，里面空了。什么都没有。连一根充电线都没留下。

云旗站在空抽屉前，手还扶在把手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半年前他半夜回来拿东西，郝熠然已经睡了，抽屉开着一条缝，他无意间瞥见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好像全是盒子。他当时随口问了句“你抽屉里藏的什么”，郝熠然醒了，声音带着困意含糊地说“没什么，快睡吧”，然后把抽屉关上了。

他当时没在意。他什么都没在意过。

云旗的手指在空抽屉内壁上蹭了一下，指尖碰到一个细微的凸起。他低头看，是抽屉底板上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用指甲反复划出来的。他凑近辨认，勉强看出几个字：

“今天也没回来。”

没有日期，没有主语，就这五个字，刻得很深，笔画边缘磨得发亮，像是被手指反复摩挲过。云旗的喉咙忽然紧了一下。他直起身，环顾这间卧室，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然后他看见了——床底下，郝熠然那侧床底，露出一个白色药瓶的轮廓，像是滚进去没来得及捡走。

他蹲下去，把那瓶药捞出来。瓶身标签有些磨损了，但还能看清：盐酸舍曲林片。适应症一栏印着：用于治疗抑郁症、强迫症、伴有或不伴有焦虑的抑郁障碍。处方日期是去年冬天，正是他被曝出“耍大牌”黑料、郝熠然替他背锅、被全网骂“两面派”的那段时间。药瓶里还剩半瓶。云旗攥着药瓶站起来，手指关节发白。

他想起那段时间郝熠然的状态。瘦了很多，眼下总有青黑，出席活动时笑容淡淡的，记者问他“云旗被黑你怎么看”时他只是说“清者自清”。没有人知道那些黑料是云旗的。所有人都在骂郝熠然，说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说他德不配位。郝熠然一句都没有解释。

为什么不解释？云旗站在卧室中央，药瓶硌在手心里，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忽然想起郝熠然那段时间总说“没事”“你别管”“我能处理”，他也就真的没管。他那时候在拍大导的戏，每天忙到凌晨，郝熠然不让他分心，他就真的把心全放在了戏上。

手机响了。云旗几乎是立刻接起来，以为是郝熠然，结果是经纪人周哥。

“解绑协议官宣了，你转发一下。”周哥语气轻快，“沈知意那边配合得挺好，你们俩炒一波CP，热度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周哥。”云旗打断他，声音有点哑，“郝熠然呢？”

“他？林姐说接了陈导那个文艺片，进组了。怎么，他还真跟你闹了？”周哥笑了一声，“你别管他，晾两天就好了，他哪次真跟你生过气——”

云旗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瓶舍曲林，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涩的、滚烫的，他分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昨晚自己发的“别闹了”三个字，忽然觉得荒唐。郝熠然闹过吗？五年，郝熠然一次都没有闹过。唯一一次“闹”，是昨晚那条分手短信。

那不是闹。云旗终于意识到。那是郝熠然攒了五年的、最后的、唯一的、没有回头的决定。

他把药瓶揣进口袋，转身往外走。经过玄关时他停了一下，弯腰从垃圾桶里把那张“保重”的便签捡起来，抚平褶皱，放进口袋。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傍晚灰蓝色的天光里。

公寓的灯，今晚不会亮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