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堰的事定下来之后,李俶便忙得脚不沾地。工部的人拿着素语默出来的那几页纲要,又照着空间里《水经注》和渠堰修法补全了图纸,在长安城外开了三处渠工。李俶隔两日便去渠上看一趟,回来时靴上沾的泥一天比一天厚。
素语没去看过。她身子重了,七个多月,走不了远路,便留在院里抄书。那箱弘文馆的残卷她已经理了大半,史书类的能拼的拼了,缺的从空间里默出来补上,攒了厚厚一摞放在厢房里。赵德隔几日来取一趟,送去给李俶过目。
渠水通的那天,李俶没来。
素语坐在院里槐树下,把最后一卷残本粘好,晾在石桌上。绿袖从外头回来,说街上人都在传,城东那条渠今天放水了,水头冲下来的时候,两岸站满了人看。素语听了,低头把糨糊碗收起来,没说什么。
第二天傍晚李俶才来。他进门的时候素语正扶着腰在院里慢慢走动,七个多月的肚子沉甸甸地坠着,走两步就得歇一歇。李俶站在院门口看她走了一圈,等她扶住槐树停下来,才迈步进来。
“渠水通了。”他说。
素语扶着树干转过身。“奴婢听说了。”
李俶走到她面前,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截竹管,巴掌长,削得齐整,管口堵着软木塞。素语接过来拔开塞子,里头倒出几粒新米,白生生的,粒粒饱满。
“渠水灌的那片地,今年头一茬稻子。”李俶说,“工部的人碾了新米,送了一袋来。本王留了些,剩下的分给渠上的民夫了。”
素语把那几粒米托在掌心里看了看。米粒不大,可白得透亮。她把米倒回竹管里,塞好塞子,收进袖中。
“殿下,”她抬起头来,“蜀地那边来信了。”
李俶看着她。
“柳娘说,阿姐前些日子到了成都,说王妃从洛阳逃出来之后一路往南走,走到半路被唐军的人找到,护送到了成都。”素语的声音放轻了些,“阿姐信里说,王妃身子不大好,在洛阳关久了,落了病根。孩子倒是养得壮实,乳母说这几个月长了不少。”
李俶听着,没有打断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槐树上,叶子在暮色里绿沉沉的。
“阿姐信里还说,”素语停了一下,“王妃让阿姐带孩子回长安。”
李俶转回头来看她。
素语从袖中摸出那封信,递过去。李俶接过去展开,就着暮色看了一遍。信是素瓷写的,字迹工整,写得比上次那封长了些。信里说王妃沈氏在成都养病,身子迟迟不见好,太医说是洛阳那几年亏了根本,得慢慢调养。孩子李适快周岁了,长得健壮,乳母带得尽心。王妃说孩子该回长安了,跟着父亲长大,不能总在蜀地待着。阿姐问素语,长安这边能不能安置。
李俶把信看完,折好递还给她。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在石凳上坐下来,手搭在膝上。素语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等。过了好一会儿,李俶开口。
“孩子送回来,”他说,声音平缓,“本王来安置。”
素语点了点头。
李俶抬头看她。“素语。”
“奴婢在。”
“孩子回来,放你院里。”
素语愣住了。她扶着槐树的手收紧了一下,树皮粗粝地硌着掌心。
“殿下……”
“你书坊的事照管着,孩子也照管着。”李俶说得平,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本王白日里忙,孩子跟着你,本王放心。”
素语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七个多月了,再有不到两个月她自己的孩子也要生。再加一个周岁的李适,两个差不多大的孩子一起养。她想了想,觉得这事不是不行。书坊那边有柳娘,长安这边的书坊还没开起来,她眼下最要紧的活计就是抄书,这事在院里做就行,不耽误看孩子。
“奴婢应下了。”她说。
李俶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伸手在她肩上按了按,力道很轻。
“辛苦你。”
素语摇了摇头。“孩子是无辜的。王妃既然开了口,奴婢没有不应的道理。”
李俶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了。素语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院门。暮色从巷口涌进来,把院子笼得暗沉沉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孩子踢了一脚,踹得她肚皮鼓了一下。
“你有个哥哥要来了,”她低声说,“比你大几个月,你得让着些。”
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脚,像是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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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适是半个月后到的。
赵德亲自去蜀地接的人,走了一个来回。到的那天素语站在院门口等,远远看见赵德抱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娃娃从马车上下来,后头跟着乳母和两个仆妇。赵德走到跟前,素语低头一看,李适正醒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从襁褓里露出来,四处张望着,看见素语就定住了,盯着她看了半天,小嘴咧了咧,不知道是要笑还是要哭。
素语伸出手。赵德把襁褓递过来,她接在怀里,沉甸甸的一团,比她想的要重。李适在她怀里挣了挣,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一把攥住了她衣襟上的系带。
“像殿下。”素语低头看了看他的眉眼,又看了看他攥着自己衣襟的那只小胖手,“手也大。”
李适在她怀里扭了扭,忽然瘪了瘪嘴,眼圈红了。乳母赶紧上前说:“孺人,小公子这是饿了,该喂奶了。”
素语把孩子递给乳母,又让绿袖带着乳母和仆妇去东厢房安置。赵德在一旁站着,等人都走了,才低声说:“孺人,王妃那边还有句话。”
素语看着他。
“王妃说,孩子劳烦孺人照看,她身子好了便来长安接孩子。”
素语点了点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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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适在院里安顿下来之后,素语的日子便换了模样。白天绿袖和乳母轮流照看李适,素语坐在院里抄书,隔一会儿过去看一眼。李适是个爱闹的,醒着的时候不肯躺着,非要人抱着在院子里转。素语肚子大了,抱不动他,便让绿袖抱着,她在旁边跟着走。李适眼睛圆,看什么都新鲜,看见槐树叶子就伸手去抓,看见石桌上的砚台也伸手去够,素语让绿袖把砚台往里头挪了挪。
到了夜里,李适跟着乳母睡东厢。素语原本担心他换了地方要哭,头一晚果然闹了半宿,第二天就好些了,到第三天晚上便不哭了。素语半夜起来解手,经过东厢门口听了听,里头安安静静的,乳母的鼾声细细的。
她回到正屋,躺下来,手搭在肚子上。自己的孩子快八个月了,动得越来越厉害,夜里有时候踢得她睡不安稳。她想起李适攥着她衣襟时那股劲儿,觉得这俩孩子往后凑在一处,怕是热闹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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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俶来看李适的那天,是孩子到长安的第五天。
他进门的时候李适正趴在乳母肩上打嗝,看见李俶进来,眼睛睁得溜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李俶走过去,伸手把孩子接过来。李适在他怀里挣了挣,伸手去够他下巴上的胡茬。李俶偏了偏头,没让他够着。
素语坐在槐树下看着,见李俶抱孩子的姿势有些生硬,两只手端着,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李俶听见了,转头看了她一眼。
“笑什么。”
“殿下抱孩子像端砚台。”
李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也觉得自己抱得有些僵,便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李适靠在他胸口,忽然仰起头来,冲他吐了个奶泡泡。
素语笑出了声。李俶低头看着儿子,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绷住,也笑了一下。他抱着李适在院里走了两圈,李适在他怀里慢慢安静下来,趴在他肩头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口水蹭在他玄色的衣领上。
李俶把睡着的孩子递给乳母,走到素语身边坐下来。素语正低头缝那件小衣的最后一截袖口,针脚走得细细的。李俶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渠水灌的那片地,今年能收两季稻。”
素语嗯了一声。
“你那个书坊,”他又说,“本王在东市找了处地方,比蜀地的大些。等孩子生了,你去看看。”
素语抬起头来。他正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很稳。她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缝袖子。
“殿下,”她开口,声音很轻,“奴婢有个主意。”
“说。”
“书坊开起来之后,奴婢想在里头单设一间屋子,专放农书和水利的书。让来借书的人方便找,也让工部的人能常来翻。”
李俶看了她一会儿。
“行。屋子怎么摆,你来定。”
素语应了一声。她低头把最后一针收好,咬断了线头。小衣缝完了,淡青色的细棉布上,衣角那枚开元通宝缀得牢牢的,红绳被针脚密密地锁着。她把小衣叠好,搁在石桌上。李俶伸手拿起来看了看,拇指蹭过那枚铜钱。
他没有说话,把衣裳放回去,站起来走了。素语坐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东厢里传来李适睡醒的哼唧声,乳母哄了两句,又安静了。素语把针线收进匣子里,站起来扶着腰往屋里走。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脚,正踹在她的腰窝上。
“知道了,”她扶着门框停下来,低声说,“你爹给你找了处大书坊。”
孩子又踢了一脚。
素语迈进门槛,屋里灯亮着,绿袖已经摆好了晚饭。1
怎么这么好看不够看啊,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