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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误入帝王心

第二天上午,赵德亲自带人送来了三车东西。

素语正在院中槐树下晒书。从蜀地带来的抄本不多,她把它们一册册摊在石桌上,让日头晒去潮气。听见院门外车轮响,她抬起头来,赵德已经指挥着人把箱子往院里抬了。

“素孺人,这是殿下让送来的纸墨。”赵德指着前头两车,“宣纸十刀,松烟墨二十锭,笔二十管,砚台一方。”

素语点了点头。赵德又指着最后一车,车上抬下来的是一只旧木箱,箱盖上有火烧过的痕迹,边角也磕碰得厉害。赵德压低声音:“这是殿下从弘文馆废墟里翻出来的残卷。就剩这些了,殿下说让您先看看,能拼出多少是多少。”

素语走到木箱前,掀开盖子。一股焦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箱子里乱糟糟地堆着纸卷和帛书,有的边缘烧焦了,有的被水浸过,字迹洇成一片,有的扯成了几截,用麻绳胡乱捆着。素语伸手翻了翻,手指碰到一卷烧了半边的竹简,上面的字还能勉强认出几个,是《汉书》的残篇。

“就这些?”素语问。

赵德苦笑了一下。“就这些。殿下说集贤院那边更惨,连箱子都没剩。弘文馆好歹还找出这几箱,虽然大半都残了,可有些还能拼。”

素语蹲下来,一卷一卷地翻看。箱子里大约有二三十卷,多是残本,可翻到箱底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最底下压着一卷纸本,没有烧过,也没有泡过水,只是边角卷了,封皮上写着《齐民要术》四个字,看笔迹是抄本,不是原本。素语翻开来看,缺了前两卷,从第三卷开始,后面倒还齐全。

“这卷还算完整。”她把那卷抽出来递给赵德看。

赵德接过去翻了翻,脸色松了些。“这可难得。殿下说农书最要紧,若能把《齐民要术》凑出个能用的本子,眼下春耕正缺这个。”

素语把那卷《齐民要术》放在石桌上,又把箱子里剩下的残卷都搬出来,一卷一卷摊开。赵德让人把纸墨抬进厢房,便告辞走了。素语坐在院里,就着日头把那些残卷理了一遍。

二三十卷残本,大多是史书和类书,有《史记》的残篇,有《汉书》的零卷,还有几卷《艺文类聚》和《初学记》。这些书空间里都有,素语从空间里默出来对照着拼,倒也不难。难的是那些烧了半截的竹简,字迹模糊,得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她理了一上午,把能拼的拼了,拼不出的搁在一边。午饭后她歇了一会儿,又去空间里把《齐民要术》后几卷的抄本取出来,对着赵德送来的那卷残本比了比,缺的部分正好补上。

当天下午李俶来的时候,素语已经把《齐民要术》补全了。她用新纸誊了一份完整的,又让绿袖去灶房打了糨糊,把残卷的破口处细细粘好,晾在窗下。

李俶站在石桌前,拿起那本新誊的《齐民要术》翻了翻。纸是新纸,墨是新墨,字迹工整,从头到尾一气贯通。

“从哪儿补的?”他问。

素语早就想好了说辞。“蜀地书坊里有个老书生,手里头存了些抄本。奴婢在蜀地时让他帮着补过几卷。”

李俶看了她一眼。他没追问,把书放回桌上,拿起旁边一卷残破的《史记》翻了翻。那是《河渠书》的残篇,讲的是前朝治水的旧事,缺了大半。

“这本呢?”

“奴婢手里没有《史记》的全本。”素语垂下眼,“能补的奴婢补了,补不上的得另想办法。”

李俶把那卷残本放下,在石凳上坐下来。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长安周边有几处渠堰,年久失修,春耕引水不畅。地方上递了呈文来,说要重修,可没人懂怎么修。工部的人手不够,剩下的也都是些年轻人,没经过事。”

素语听着,心里明白他想说什么。

“若是有《河渠书》这样的书,”李俶看着她,“让工部那些人照着学,兴许能快些。”

素语低头看着桌上那卷残缺的《史记》。她空间里有一卷《史记》的列传部分,但没有《河渠书》。不过,《水经注》她有。水利那一排架子上,除了《水经注》,还有几卷专门讲渠堰修法的书,是后人整理的,书名她没太留意,只记得翻开看过几页,里头画着图,写着工料数目。

“殿下,”她开口,“奴婢手里没有《河渠书》。可奴婢见过另一卷书,专讲修渠筑堰的法子。若殿下觉得有用,奴婢去信给蜀地书坊,让他们抄一本来。”

李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很淡的东西。

“蜀地书坊里有?”

“柳娘前些日子来信说,收了一批旧书,里头有讲水利的。奴婢让她理出来抄一本。”素语说得很平静,像是随口提一件寻常事。

李俶没有追问。他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就让人抄来。”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又停了一步。素语送他到门口,他转过身来,忽然说了一句:“素语。”

“奴婢在。”

“你在蜀地开那个书坊,”他的声音不高,“不止是为了收留那些姑娘吧。”

素语抬起头。他正看着她,目光在暮色里很清。她想了想,说:“奴婢读了些书,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事。这些东西摆出来,能帮上忙。”

李俶看了她一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倒是实在。”

他走了。素语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暮色从槐树叶子间漫下来,院子里暗了。她关上门,回到屋里,坐在灯下把《齐民要术》又翻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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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她进了空间。

水利那一排架子上,她把《水经注》和那几卷渠堰修法的书都抽了出来。翻了翻,里头不光有前朝修渠的旧例,还有具体的施工法子,怎么测坡降,怎么定渠宽,怎么夯土,怎么砌石,一步一笔写得清清楚楚。素语把能记的记在脑子里,出了空间,就着灯一盏,一条一条默在纸上。

默到后半夜,绿袖起来给她添灯,见她还在写,劝她歇着。素语说不累,又写了两页才躺下。

第二天一早,她让绿袖把默好的那几页纸送去给赵德,让赵德转呈李俶。纸上写的是渠堰修法的纲要,她特意用浅显的话写的,没引经据典,只写了怎么测、怎么挖、怎么砌,末尾附了三条蜀地修渠的旧例,都是她从书里摘出来的。

当天傍晚李俶就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捏着那几页纸,脸色有些不同。素语正在灶房里看绿袖做饭,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李俶站在灶房门口,把那几页纸举了举。

“这几条,工部的人看了,说能用。”

素语擦了擦手。“那就好。”

李俶看了她一会儿。他没有再说别的,把纸折好收进袖中,走进灶房来看了看锅里的菜。绿袖赶紧让开,李俶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尝了尝,皱了皱眉。

“淡了。”

素语愣了一下。李俶从灶台上摸起盐罐,往锅里撒了一小撮,搅了搅,又舀了一口尝。

“这回行了。”

他把勺子放下,出了灶房。素语站在灶台前,看着他玄色的背影出了院门,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绿袖凑过来,小声说:“姑娘,殿下会做饭?”

素语看着院门,摇了摇头。“不知道。大约是行军时学的。”

她低头看着锅里那锅汤,盐罐还搁在灶台上,罐口沾着几粒盐。她笑了一下,把盐罐盖子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