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
村子正中央有一座戏台。
戏台是木头搭的,四根柱子撑着,顶上是灰瓦,瓦缝里长着枯黄的草。台面离地三尺,铺着厚木板,被几代人的脚板磨得光滑温润,雨后能照出人影。台子不大,跑不了马,也走不了船,可村里人照样在上面唱了一百多年的戏。
戏台是什么时候修的,没人说得清。台上那四根柱子是柏木的,据说还是光绪年间从南山砍下来的,运了三个月才运到村口。柱子上刻着对联,左联是“借虚事指点实事”,右联是“托古人提醒今人”。字是村里一位老秀才写的,柳体,端正里透着一股筋骨。后来老秀才死了,对联也被风雨磨平了棱角,可村里人还是认得那两行字。他们说,这对联说的是戏,也是人生。
唱戏多在正月。正月里农闲,外出的人也回来了,村里便热闹起来。正月十五前后,开始“打闹台”。锣鼓在台上咚咚锵锵地敲,声音穿过巷子,穿过院墙,穿过吃饭的碗筷和烤火的炭盆,把全村人都赶到戏台下。台下是长条凳,高的矮的,新的旧的,歪歪斜斜地摆了一地。老人坐在前面,怀里抱着孙子;妇女坐在中间,手里纳着鞋底;年轻人靠着墙根站着,嗑瓜子,说笑。戏还没开,台下已经挤挤挨挨地坐满了人。
唱戏的是村里的草台班子,平时种地,正月里聚起来唱戏。班主姓郑,拉得一手好京胡,嗓子也亮,唱须生,一开口,能把房顶的瓦震得掉下来。他的女儿小翠唱花旦,水袖甩得好看,走路像风摆柳。还有几个后生,唱老生、唱花脸、唱丑角,行当虽不全,可也热热闹闹地能凑出几出戏。唱的最多的是《打渔杀家》《铡美案》《四郎探母》,这些戏村里人看了几十年,台词都会背了,可还是爱看。看到萧恩带着女儿打渔,台下就唏嘘;看到陈世美不认秦香莲,台下就骂;看到杨四郎跪在母亲面前,台下就抹泪。戏是假的,可看戏的人流的泪是真的。
有一年,村里来了一个外地的戏班。班主是个精瘦的老头,带着十几个演员,行头齐整,唱腔讲究,连台上的桌椅都是自带的。他们唱了三天,唱的是《牡丹亭》《长生殿》,戏文雅,调子慢,村里的老人听不懂,年轻人坐不住。第三天晚上,台下稀稀拉拉地坐了几个人,老头唱到一半,忽然停了。他站在台上,看着空荡荡的台下,愣了很久,然后说:“这戏,是不是不对你们的胃口?”台下没人应。他叹了口气,说:“我们也走吧。”第二天就带着班子走了。村里人后来才知道,那个老头是省里有名的角儿,因为剧院散了,才带着班子走乡串镇地唱。他唱的戏是好戏,可村里人听不懂。村里人爱的是《铡美案》里那一声“驸马爷近前看端详”,爱的是《打渔杀家》里那句“父女们打渔在河下”。那些戏里的人是他们的父辈,那些戏里的苦是他们吃过的苦,那些戏里的大团圆是他们盼了一辈子的盼头。
郑班主老了以后,唱不动了,就把衣箱传给了女儿小翠。小翠接过来,成了村里第一个女班主。有人嘀咕,说女人家唱戏不吉利。可小翠不管,她照样唱,唱花旦,唱青衣,唱老旦,缺什么角她就顶什么角。她嗓子好,扮相也好,一上台,水袖一甩,台下就安静了。她唱《窦娥冤》,唱到窦娥被斩那一折,台下的老太太哭得直抹眼泪,连台上的窦娥自己也哭得唱不下去了。后来小翠也老了,唱不动了,就把衣箱锁进了柜子里。
戏台渐渐空了。正月里不再打闹台,锣鼓挂在墙上生了锈,戏服在箱子里发了霉。年轻人去了城里,过年也不回来。留在村里的老人坐在戏台下晒太阳,偶尔抬头看看台上,台上空空的,只有风从柱子间穿过,吹动梁上的一缕蛛丝。
去年,县里搞“乡村振兴”,要在村里建文化广场。规划图上,戏台的位置画着一个花坛。村支书拿着图纸来征求大家意见,老人们围上来看,看了半天,谁也没说话。最后是郑班主——他已经快九十岁了,坐在轮椅里,被孙女推着来——他指了指那四根柏木柱子,又指了指台面上的木板,说:“别拆。修一修就行。东西还在,人就还会来。”村支书看了看那四根柱子,又看了看郑班主浑浊的眼睛,把图纸卷起来,说:“那就留着。”
后来戏台真的修了。柱子加固了,瓦换了新的,台面重新铺了木板。戏台旁边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几行字:始建于清光绪年间,重修于公元二零二三年。碑的背面刻着那副对联——“借虚事指点实事,托古人提醒今人”。
今年正月,村里又响起了锣鼓声。是小翠的孙女,从城里学了一年的京剧,回来给村里人唱。她站在台上,穿着奶奶留下的戏服,水袖一甩,开口唱道:“苏三离了洪洞县——”声音清亮亮的,穿过院子,穿过巷子,穿过院里晒着的腊肉和窗上贴着的窗花,一直飘到村外去。台下坐满了人。老人们坐在前面,中年人在中间,年轻人举着手机在拍。郑班主坐在轮椅上,被孙女推到最前面。他眯着眼看台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跟着哼起来。哼着哼着,眼泪就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轮椅的扶手上。
台上唱的是苏三,台下听的是自己。一百多年来,这座戏台上唱过多少出戏,流过多少回泪,没有人算得清。可戏台记得。它记得每一句唱腔在梁柱间绕过的弧度,记得每一滴眼泪落在台面上的位置,记得每一双在台下仰起的、被台上的灯光照亮的脸。它们被木头吸进去了,被瓦片记住了,被那四根柏木柱子一圈一圈的年轮收着了。等到锣鼓再响起来的时候,它们就都醒过来,跟着唱,跟着哭,跟着笑,跟着一代又一代人,把假戏唱成真的人生。
戏演完了,人散了,戏台空了。月光落在台面上,照着那些被脚板磨出的凹痕,像照着无数个已经走远的夜晚。风从柱子间穿过,发出细细的嗡鸣,像一根被遗忘的琴弦,在安静里轻轻颤动。戏台还在等。等下一个正月,等下一场锣鼓,等下一群人在台下坐好。戏还没完。只要还有一个愿意听的人,戏就永远不会散场。2
内容很有温度,看着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