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粉笔
他姓白,叫白守明,是山里最后一个民办教师。
学校在坳上,三间土坯房,一间做教室,一间做办公室,一间做厨房。教室的墙是黄的,黑板是黑的,粉笔是白的。三种颜色,简单得像一道算术题。可就在这三间土房里,白守明教了四十一年书。
他十七岁那年来的。高中毕业,本来可以去城里,可村支书找到他,说:“坳上十几个娃,没老师。你要是不来,他们就得走四十里山路去镇上念书。娃们小,走不了那么远。”白守明想了想,说:“那我来。”这一来,就是大半辈子。
教室里的黑板是水泥抹的,上面刷了一层墨汁,用了十几年,墨汁褪了色,黑板变成了灰板,粉笔写上去,模模糊糊的,后面的学生看不清。白守明就自己上山砍了块木板,刨平了,刷上墨汁,晾干了,做成一块新黑板。那块黑板他一直用到最后。黑板不大,一面是语文,一面是算术。他上课时把黑板翻来翻去,翻到语文面讲生字,翻到算术面讲加减乘除。黑板框是他自己钉的,钉子歪歪扭扭的,却结实,用了二十多年,连一条缝都没裂。
粉笔是金贵东西。上面拨的粉笔不够用,他就去镇上买,自己掏钱。买回来的粉笔要省着用,一支粉笔掰成两截,上午一截,下午一截。写到最后一小段,捏不住了,就用指甲掐着写。粉笔灰簌簌地落,落在他的袖口上,落在讲桌上,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有时候一阵风从窗户吹进来,粉笔灰扬起来,满屋子都是白色的细尘。孩子们在粉笔灰里念书,声音脆生生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白守明站在黑板前,听着,觉得那些粉笔灰落进头发里的样子,像极了他父亲在地里扬谷种的样子。
山里的孩子上学晚,有的十岁才来读一年级。白守明从拼音教起,a、o、e,一遍一遍地念,一个一个地纠正口型。有的孩子舌头硬,n和l分不清,他就让他们摸着他的喉咙,感受声带的震动。教算术时,他捡来小石子,一人十颗,放在课桌上摆。3加5等于几?摆出3颗,再摆出5颗,数一数,8颗。孩子们掰着手指头数,数对了就笑,数错了就挠头。白守明从来不着急,他说:“山里孩子开窍晚,可一旦开了窍,就像山里的竹子,一晚上能蹿一尺高。”
他教过一个叫石头的孩子。石头爹死了,娘跑了,跟着瞎眼的奶奶过。石头来上学时八岁,穿着一件大人的旧褂子,袖口挽了好几道,赤着脚。白守明给他买了第一双鞋,石头舍不得穿,光着脚跑了一个月,直到冬天来了,脚上裂了口子,才把鞋穿上。石头聪明,学什么都快,四年级就能帮白守明给一年级的孩子讲题。白守明说:“石头,你得念出去。山里的娃,念书是唯一的出路。”石头点头,念书念到半夜,油灯把鼻孔熏得黑黑的。后来石头考上了县里的初中,又考上了师范,再后来回山里当了老师。他回来的那天,白守明正在黑板上写粉笔字。石头站在门口,喊了一声“白老师”。白守明回头,粉笔停在半空。他看了半天,认出来了,笑了,说:“石头,你回来了。”粉笔灰从他指缝间簌簌地落下来。
白守明一辈子没结婚。有人给他介绍过,女方嫌他是民办教师,挣得少,没前途。后来年龄大了,也就不提了。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学生身上。哪个孩子没来上学,他晚上就打着火把去家访;哪个孩子交不起学费,他就从自己微薄的工资里扣;哪个孩子生病了,他背着走四十里山路去镇上的卫生院。他的工资从最早的每月五块钱,涨到后来的几百块,再到最后的千把块。他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可给孩子们买书买本子,从来不心疼。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教室的窗户破了,冷风灌进来,孩子们冻得直哆嗦。白守明把自己的棉被抱来,钉在窗户上挡风。夜里他睡在办公室,只盖一床薄毯子,冻得睡不着,就起来在黑板上写字。写什么?写第二天要讲的课文。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地响,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着他的手,照着那些白色的字。那些字在黑板上排着队,像一群沉默的孩子,等着天亮,等着他开口。
后来上面有了政策,民办教师可以转正。白守明考了两次,第一次差了三分,第二次差了五分。第三次他没考,因为那年石头的奶奶病重,石头在外地赶不回来,白守明在医院里守了三天三夜。等他回来,报名已经截止了。有人说他傻,他说:“考试明年还有,人没了就没了。”他就这样错过了转正的机会,一直拿着民办教师的工资,直到退休。
退休那天,学区的人来给他办手续,问他有什么要求。他想了想,说:“能不能给我留一盒粉笔?我想带回家。”学区的人愣了一下,说:“白老师,您拿一箱都行。”他真的只拿了一盒。那盒粉笔他一直放在床头,没舍得用。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摸一摸那盒粉笔,粉笔凉凉的,滑滑的,像一截截被月光冻住的骨头。
去年,坳上的学校撤了,孩子们都去了镇上。那三间土坯房空了,黑板还在,黑板上留着白守明写的最后一课——是李白的《静夜思》。粉笔字已经被时间磨得模糊了,可还能辨认出“床前明月光”几个字。风吹过来,从破了玻璃的窗户吹进来,吹动黑板上残留的粉笔灰,细细的,白白的,在阳光里飘,像一场极小极小的雪。
白守明如今住在村里,八十多岁了,腰弯了,眼也花了,耳朵倒还好。偶尔有当年的学生回来看他,喊他“白老师”,他眯着眼认半天,认出来了,就笑,露出没剩几颗的牙。学生们说:“白老师,您教我们的那些,现在都用上了。”他点头,说:“好,好。”然后就没什么话了。他坐在门口的老藤椅里,晒太阳,看着山的方向。那座山后面,就是坳上。坳上的那三间土坯房,那面黑板,那些粉笔灰,好像还在等着什么。
有一天,石头来看他,带了一盒新粉笔。白守明接过粉笔,打开盖子,闻了闻。粉笔有一股淡淡的石灰味,涩涩的,干干的。他把粉笔攥在手里,摩挲着,像摩挲着一件久违的宝贝。石头说:“白老师,您还写吗?”白守明摇摇头,说:“写不动了。手抖。”他顿了顿,又说:“可我这辈子写过的每一个字,都留着了。留在黑板上,留在孩子们心里,留在这山里的风里。风一吹,粉笔灰就散了。散了,也还在。在土里,在草里,在以后的每一年开出来的花里。”
石头低下头,看见白守明的袖口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粉笔灰,洗了这么多年,已经洗不掉了,像一层白色的、细密的、永远褪不去的纹身。那是四十一年的粉笔灰,是他把一整座山的孩子送出去的代价,也是他把一整座山的明天接进来的证据。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穿过院子,吹动白守明花白的头发,也吹动他袖口上那层白灰。灰散了一些,飘在空气里,在夕阳里亮了一下,然后慢慢落下来,落在他脚边的泥土上。明年春天,那泥土里会开出花来。白的,小小的,像粉笔头。2
(´∀‵) 大大,内容好戳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