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水坝合拢那日，淝水上游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裴蕴派去的人手在半夜里动了工。两岸山势陡峭，河道窄得只能并排过两艘粮船，木桩是从附近山林里现砍的松木，沙袋是从河滩上就地取的。三百民夫干了整整一夜，到天亮时，一道半人高的拦水坝已经横亘在河道最窄处，淝水被截流，上游水位缓缓上涨，下游河道渐渐露出了湿漉漉的河床。

裴蕴的密使骑马赶回洛阳报信时，紫薇正坐在秋水阁的窗前喝安胎药。她听完禀报，搁下药碗，沉声道：“让他们继续盯着。水坝不要加高，免得被对岸的斥候看出破绽。宇文成的粮船到哪了？”

“回夫人，据前方探报，粮船昨夜已过寿春，今日午后便入淝水。”

紫薇算了算时辰。粮船从寿春到合肥，走淝水约需两日。若宇文成中途不停靠，明日傍晚便能抵达水坝下游的狭窄河道。那时正是放水的最佳时机。

“传信给裴大人，”紫薇正色道，“今夜丑时掘坝，不得有误。”

密使领命而去。紫薇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淮南水道图前，又看了一遍。灵泉空间在体内缓缓流转，桃林里新熟的桃子香气弥漫在灵识中，让她镇定了几分。

这一夜，紫薇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串萧皇后送来的沉香念珠，一颗一颗地捻着。月光照在洛水上，波光粼粼如碎银。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敲在心上。腹中胎儿也格外安静，像是知道母亲在等什么消息。

丑时三刻，赵德海匆匆来报：“夫人，裴大人遣人送信来了。”

紫薇接过信，展开一看。裴蕴的字迹比往常更加潦草，显然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写就的。信上只有三行字：“水坝已掘。粮船四十七艘，尽覆于淝水狭窄处。宇文成溺亡，押粮官兵无一生还。合肥城外粮道断绝。”

紫薇攥着信纸，长长吐了一口气。

她起身走到窗前，夜风灌入，吹得她披风猎猎作响。洛水无声东流，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她抚着隆起的腹部，轻声道：“成了。”

胎儿踢了一脚，欢快有力。

消息传到杨广大营时，正是攻城最激烈的时刻。

杨广亲率禁军猛攻合肥南门，床弩将巨石一块接一块砸上城墙，拍竿把城门洞砸得木屑纷飞。王世充站在城楼上督战，面色铁青，嘶声喊着让守军顶住。他笃定宇文成的粮船今日必到，只要再撑半日，粮草一入城，他便能继续固守。

可等到午时，淝水方向没有等来粮船，却等来了一匹快马。那斥候一路狂奔冲入营中，滚鞍落马，跪在杨广马前，声音都变了调：“陛下！淝水上游突发大水，宇文成押运的粮船四十七艘全数倾覆，无一生还！合肥城外粮道已断！”

杨广勒住缰绳，低头看着那斥候，面上没有太多表情。他身旁的将领们却已炸开了锅，有人不敢置信，有人面露喜色，有人低声议论纷纷。宇文化及站在左翼阵中，面色煞白，攥着马缰的手微微发颤。

杨广扫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将手中长剑向前一挥：“攻城！”

合肥城内，王世充听到粮船倾覆的消息时，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他站在城楼之上，望着城外黑压压的禁军和漫天的烟尘，面色如土。没有粮草，城中储粮只够十日。十日内，他等不来任何援军。

“将军……”副将声音发颤，“守不住了。”

王世充沉默了很久，最终摘下头盔，低声道：“开城。”

合肥城门从里面缓缓打开。王世充亲率城中守将出城跪降。禁军潮水般涌入城中，旌旗插上城楼，杨广的大纛在合肥城头猎猎展开。

杨广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跪伏在地的王世充。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王世充，你与宇文家勾结的事，朕早就知道了。”杨广缓缓开口，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王世充，又扫过阵中面色苍白的宇文化及，“朕留着你的命，是想看看你背后到底站着多少人。如今看清楚了。”

他收回目光，对身旁的亲卫道：“将王世充押入囚车，送回洛阳。另，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浑身一抖，翻身下马跪地：“臣在！”

“你暂代粮运使一职，即日起接管江淮粮草调度。”杨广语气平淡，“朕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宇文化及愣了一瞬，随即连连叩首：“臣谢陛下隆恩！臣必当竭尽全力！”

杨广没有再多看他一眼，策马入城。身后，禁军将士山呼万岁，声震四野。而在洛阳秋水阁中，紫薇正站在窗前望着洛水东流，手中还攥着那串沉香念珠。晨光洒在她身上，映着隆起的腹部和明艳的面容。

她不知道合肥城头的具体情况，可灵泉空间里那册《隋书》忽然微微震动，她翻开一看，原本记载着“大业十四年三月，宇文化及弑帝于江都”的那一行字，正一点一点地模糊、淡去，像是被水洇湿的墨迹，渐渐消散在纸页之间。

紫薇怔怔地看着那行字消失，许久没有动。

腹中胎儿又踢了一脚，这次的力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紫薇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忽然笑了。

“你父皇赢了。”她轻声道。

窗外，洛阳城中的钟鼓楼响起了报捷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回荡在洛水两岸。萧皇后在显阳殿的佛堂中听到钟声，手中的念珠微微一颤。她睁开眼，望着佛龛上袅袅升起的香烟，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而在千里之外的合肥城中，杨广正坐在临时搭建的营帐里，提笔写下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朕赢了。桃子给朕留一颗。”

写完，他将信折好，交给赵德海派来的信使，又补了一句：“告诉灵犀夫人，朕过些日子便回洛阳。”

信使领命而去。杨广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他这些天来第一次觉得真正松快了些。江淮的冬天冷得刺骨，可他知道，洛阳有人在等他。

等他的那封战报，那筐蜜橘，还有那一颗从灵泉空间里摘下来的、甜如蜜的桃子。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