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园动工那日,紫薇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秋水阁外的湖面上还浮着一层薄雾,她便带着秋棠往宫苑西侧去了。杨广拨了二十名内侍和十名宫女过来,由内侍总管赵德海领着,已在废园外候着了。赵德海是杨广身边伺候多年的老人,精瘦干练,见了紫薇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夫人,陛下吩咐了,这园子的事全听夫人安排。夫人说怎么干,奴才们就怎么干。”
紫薇点点头,将昨夜又细化了一遍的图纸展开,指着上面标好的区域一一分派。哪里开渠,哪里翻地,哪里育秧,哪里搭架,说得条理分明。赵德海在一旁听着,眼底的轻慢渐渐褪去,多了几分认真。
废园荒了几年,杂草丛生,土里混着碎石瓦砾,清理起来颇费功夫。紫薇也不催,只让众人按部就班地干。她自己挽起袖口,拿起一把小锄头,亲自在规划出的秧田区翻了一小块地。灵泉水从指尖无声沁入土壤,原本板结的土块在她手下变得松软黝黑,泛着湿润的光泽。
“夫人,您歇着吧,这些粗活让奴才们来。”秋棠急得直跺脚。
“我活动活动筋骨。”紫薇头也不抬,继续翻地。她心里清楚,灵泉水虽能改良土质,但若想收成远超常田,还需在育秧时用泉水浇灌。她要亲手把这批秧苗育出来。
接连几日,紫薇每日清晨都去废园,或看进度,或亲手劳作。内侍们见她一个夫人竟如此能吃苦,私下里议论纷纷,但手上的活计却不敢懈怠。水渠挖通了,从宫苑的活水湖引来清水,又按紫薇画的图样分了主渠和支渠,灌溉十分便利。
到了第三日傍晚,紫薇从废园回来,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她扶着门框缓了缓,秋棠吓得连忙端来热茶。紫薇摆摆手说无碍,只当是连日操劳。可晚膳端上来时,她闻到鱼腥味便胃里翻涌,捂着嘴干呕了两声。
秋棠愣了愣,随即瞪大了眼:“夫人,您……该不会是……”
紫薇也怔住了。
她这些日子忙于废园的事,竟忽略了身体的变化。仔细回想,月信确实迟了,这些天又格外容易疲倦,晨起偶尔犯恶心。她虽未经历过,可史书医书上读过不少。灵泉空间在体内悄然运转,一丝温润的灵力流过小腹,那里似乎有什么微弱的气息在回应她。
紫薇的心跳骤然加快了。
“秋棠,”她压低声音,“去请个太医来,悄悄儿的,别惊动旁人。”
太医来得很快,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者,姓沈,在江都宫苑当差多年。他隔着丝帕搭了脉,沉吟片刻,面上露出笑意,起身拱手道:“恭喜夫人,脉象滑而有力,是喜脉。约莫有半个月了。”
半个月。紫薇算了算日子,正是她刚上龙舟那几日。她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柔软,却已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悄然生长。灵泉空间的泉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泉眼涌出一股比往常更加充沛的灵力,顺着经络缓缓流淌,将那一方小小的生机温柔地包裹住。
“夫人大喜。”秋棠喜极而泣,“要不要去给陛下报喜?”
紫薇按住了她:“先别说。”
秋棠不解,紫薇却有自己的考量。杨广这些日子心情起伏不定,前朝的事让他烦躁,昨日还因为一个大臣的奏折发了脾气。她不想在这个时候用喜事去打扰他,更不想让人觉得她借腹邀宠。
“等废园的秧苗出了芽再说。”她轻声道,“那时再告诉他。”
秋棠虽不解,却也不敢多嘴。
此后几日,紫薇照常去废园,只是不再亲自下地,只站在一旁指挥。灵泉水被她暗中引到育秧的苗床上,薄薄地浇了一层。到第五日,苗床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比寻常稻种发芽快了将近一倍。到了第七日,秧苗已有一寸来高,青翠欲滴,整整齐齐地铺满了苗床。
赵德海看得目瞪口呆:“奴才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从没见过长得这么齐整的秧苗。夫人真是神了。”
紫薇笑了笑,没有解释。
那天傍晚,杨广来了秋水阁。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进门时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可走近了看见紫薇正靠在榻上,面色比往常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笑意便淡了。
“怎么瘦了?”他坐到榻边,捏了捏她的下巴,“朕才几天没来,你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哪有瘦。”紫薇坐起身,“夫君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王世充递了折子,说洛阳那边稳住了。”杨广脱了外袍扔给内侍,将她揽到怀里,“朕来看看你那个废园到底折腾出什么名堂了。”
紫薇眼睛一亮,拉着他起身:“正好,我正想带夫君去看一样东西。”
两人乘着暮色来到废园。秧田里,一片新绿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嫩生生的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光。与旁边尚未开垦的荒地相比,这片绿意显得格外扎眼,像是有人在一夜之间将春天搬到了这里。
杨广站在田埂上,沉默了很久。
“这才几天?”他问。
“七日。”紫薇站在他身旁,“臣妾也没想到会长得这么快。大约是水土合适。”
杨广蹲下身,伸手拨了拨秧苗,指尖沾了泥水也不在意。他起身看向紫薇,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她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紫薇,”他缓缓开口,“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朕?”
紫薇心头一紧,面上却镇定:“夫君何出此言?”
杨广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他低头贴在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朕不管你有什么来历,也不管你会什么、懂什么。朕只知道你是朕的人。明白吗?”
紫薇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道:“明白。”
杨广嗯了一声,松开她,又看了一眼那片秧田,忽然笑了:“等这批稻子收了,朕要在宫里大宴群臣,让他们都尝尝朕的紫薇夫人亲手种出来的粮食。”
“还没收呢,夫君就想这么远。”紫薇忍不住笑了。
“朕乐意。”
两人并肩站在田埂上,暮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片新绿之上。湖风送来琼花的香气,远处有宫灯渐次亮起,将江都宫苑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安宁。
夜里,杨广留宿秋水阁。缠绵过后,紫薇伏在他怀中,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却久久无法入睡。她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灵泉空间里,那汪泉眼无声地涌动着,泉水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凝聚成形。她仿佛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生命在泉水的滋养下一天天长大,安稳而坚韧。
“夫君,”她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
杨广在睡梦中含糊地应了一句什么,手臂紧了紧,将她更深地按入怀中。
紫薇闭上眼,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明天,再告诉他吧。
窗外,湖面上起了薄雾,琼花在雾气中影影绰绰。废园里的秧苗在夜色中静静地生长着,比寻常快了三倍的节奏,仿佛这片土地也知道,时间不多了。1
本来只想看一章,结果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