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秋比邺城来得更早。城中的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铺了满地金黄。
李猛被押入狱中后,曹丕并未急着回邺城。他在洛阳行辕中设了临时的议事厅,每日召见城中官员、士绅与汉室旧臣,一桩一桩地听他们说话,一件事一件事地处理。宜欢带着曹叡住在行辕后院,前院的事她从不主动打听,可每日曹丕回来时面色如何,她一看便知。
头两日,曹丕回来时面色不大好。洛阳虽穷,可汉室旧臣的架子还在,一个个端着二百年的门阀气度,话里话外都在试探这位魏太子到底要把洛阳怎样。有人问洛阳粮仓何时开仓放粮,有人问被裹挟的流民如何安置,还有人拐弯抹角地问刘协在许都可好,言辞间满是打探。
宜欢没急着问。到了第三日傍晚,曹丕回来时面色比前两日松快了些,进门便在榻上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喝了,才道:“明日我打算在行辕设宴,请洛阳城中有头有脸的汉室旧臣都来。你跟我一起。”
宜欢正坐在窗下缝曹叡玩破了的布老虎耳朵,闻言抬头:“我去做什么?”
“你去坐着。”曹丕走到她身旁,低头看了看她手中那只歪歪扭扭的布老虎,嫌弃地皱了下眉,“那些老臣个个嘴硬,我说一句他们顶三句。可你往那儿一坐,话不用多说,他们自己就知道掂量。”
宜欢放下针线看他:“你让我当花瓶?”
曹丕理直气壮:“你是我曹丕的妻,又是杨公的女儿。他们再狂,总得给杨公几分面子。”
宜欢想了想,将手中半缝好的布老虎放在案上,点头应了。
第二日傍晚,洛阳行辕正堂灯火通明。
来的旧臣有十几位,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者,最年轻的也有四十来岁。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汉官袍服,虽尽力和曹丕保持着距离,可席间言行依旧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倨傲。为首的是前太尉杨彪的旧同僚、现任洛阳令的司马防,今年已近六旬,是司马懿的父亲。
宜欢被曹丕牵着入席时,满堂目光齐刷刷落了过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杏色曲裾,发髻挽得端端正正,只簪了一支白玉钗。四个月的身孕已经显了怀,腰身宽松,行动间下意识护着腹部的动作落在众人眼里,不少人面色都微妙地松动了一些。
“这位是孤的太子妃,杨公讳彪之女。”曹丕向众人引见,语气从容,“她怀着身子还随孤奔波,诸位莫要见怪。”
司马防率先起身行礼,其余人也跟着起身。宜欢敛衽还礼,姿态端庄,不多话,只随着曹丕落了座。
开席后,曹丕与众人说了些闲话,无非是洛阳今秋收成如何、城中流民安置得怎样。旧臣们一一应着,话虽客气,可那股子疏离劲儿还在。司马防话不多,可但凡开口,句句都带着试探。
酒过三巡,司马防终于将话头引到了正题上。他放下酒盏,朝曹丕拱手道:“魏太子此番平定洛阳之乱,老夫代城中百姓谢过。只是有一事,老夫斗胆想请教太子。”
曹丕抬手:“司马公请讲。”
司马防沉吟片刻,缓缓道:“太子此来,是为平乱,还是为收权?”
堂中一片寂静。
曹丕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宜欢坐在他身侧,手在案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曹丕目光微动,随即开了口,语气平淡:“司马公问得好。孤今日不瞒司马公,两样都有。”
满堂愕然。司马防也微微睁大了眼,显然没料到曹丕会这么直白。
曹丕将酒盏放下,扫视了一圈在座的旧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洛阳是旧都,汉室宗庙在此。孤的父亲在世时,便未曾动过废立之心。孤今日来此,平乱是真,守洛阳也是真。至于收权——”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司马公是明白人,该知道如今这天下,汉室的旗号还能撑多久。孤若不收权,难道等着旁人打着汉室的旗号来攻洛阳么?”
堂中无人接话。司马防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宜欢适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语调也温和,像在拉家常:“司马公,我记得您家仲达,如今在我夫君身边做太子中庶子。”
司马防面色微变,点了点头。宜欢继续道:“仲达这个人,我见过几回。话不多,可每回开口都在点子上。前些日子我家叡儿学说话,仲达每日念诗给他听,念了半个月,叡儿便学会了好几个字。我常跟殿下说,司马家的孩子,教得好。”
司马防愣了一瞬。他没想到太子妃会在这当口提起自己儿子,话里话外还透着几分亲近。堂中其余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喝酒,有人悄悄打量司马防的脸色。
宜欢又笑了笑,语气越发平实:“司马公,方才您问殿下是为平乱还是为收权。我这个做媳妇的听着,倒觉得这两样原是一回事。洛阳安稳了,百姓才有饭吃。百姓有饭吃,才不管旗号上写的是魏还是汉。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司马防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叹了口气,端起酒盏朝曹丕举了举:“太子妃这话说得实在。老夫受教了。”
曹丕端起酒盏回了一礼,一饮而尽。堂中气氛缓和下来,其余旧臣也陆续举杯,方才那股子紧绷的冷意淡了大半。
散席后,曹丕牵着宜欢往后院走。走到没人处,他忽然侧头看她,低声道:“你方才那番话,把司马防堵得哑口无言。”
宜欢不以为意:“我又没说什么大道理,就是哄老人家高兴罢了。”
曹丕笑了,将她的手握紧了些:“你哄人的本事,比朝中那些谋士都强。”
两人并肩走着,秋夜的凉风送来桂花的香气。行辕后院亮着暖黄的灯,青杏正抱着曹叡在廊下玩。曹叡远远看见爹娘回来,从青杏怀里挣下来,摇摇晃晃地跑过来,一头撞在曹丕腿上,仰着脑袋喊:“爹!抱!”
曹丕弯腰将他抱起来,曹叡立刻搂住他脖子,又扭头去看宜欢,伸着手也要她。宜欢凑过去,在儿子脸蛋上亲了一口,曹叡这才满意了,趴在曹丕肩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困了?”曹丕拍拍他的背。
曹叡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曹丕抱着他往屋里走,宜欢跟在旁边,顺手替他拉了拉滑下来的小衣裳。
进了屋,将曹叡放在榻上哄睡了,曹丕才在宜欢身旁坐下来,忽然开口:“宜欢,明日我打算去一趟汉室宗庙。”
宜欢转头看他:“去宗庙?”
“既然来了洛阳,总得去拜一拜。”曹丕靠在壁上,目光有些悠远,“父亲在世时最忌讳旁人说他篡汉,可如今我坐了这位子,不管旁人说不说,这天下已经是曹家的了。我去宗庙拜一拜,算是给汉室一个体面,也算是让洛阳这些旧臣安心。”
宜欢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曹丕低头看她,目光柔和了几分:“你身子重,宗庙那边石阶多,要不你在行辕歇着。”
“歇什么。”宜欢靠在他肩上,“你一个人去,旁人只当你去示威。我去了,还能替你添几分人情味。”
曹丕想了想,伸手将她揽住,下巴搁在她头顶,闷声道:“杨宜欢,我如今出门离了你,怕是连路都不会走了。”
宜欢被他逗笑了,抬手拍他的胸口:“那你就好好记着,往后别惹我生气。”
窗外,洛阳城在秋夜里渐渐安静下来。远处汉室宗庙的飞檐翘角在月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沉睡的旧梦。而在这间亮着灯的小屋里,曹叡睡得小脸红扑扑的,曹丕和宜欢依偎着坐在榻边,小声商量着明日去宗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