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查了十日,把结果放在了曹丕案头。
那日傍晚,曹丕回来时面色沉得像梅雨季的天。他进门后先逗了逗曹叡,又跟宜欢说了几句闲话,直到青杏把曹叡抱去洗澡,他才在宜欢身旁坐下来,将一封信递给她。
“查出来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冷意,“背后的人是杨修的门生,叫王观。杨修死后,他一直在许都活动,暗地里联络杨修旧部,想替杨修报仇。满宠调回邺城,他便借着满宠府上旧人的嘴散播那些话。目的只有一个——让曹家生乱。”
宜欢接过信纸看了几行,上面写着王观的籍贯、履历、在许都的活动轨迹。她合上信纸,沉吟片刻:“王观此人,是杨修的什么人?”
“杨修在许都做郎官时,王观是他的副手。”曹丕靠在椅背上,手指叩着案面,“杨修对他有提携之恩。杨修死了,他咽不下这口气。”
宜欢想了想,忽然道:“曹子桓,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曹丕挑眉看她:“你说呢?”
宜欢将信纸搁在案上,认真道:“依我说,别杀他。”
曹丕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宜欢会劝他斩草除根,毕竟王观造谣造到她头上,连曹叡的身世都敢泼脏水。可宜欢摇了摇头,轻声道:“王观在许都联络杨修旧部,说明他手里还有一帮人。你若杀了他,那帮人便散了,散到各处去,你更不好找。可你若留着他,将他明面上贬斥、暗地里监视,他身边那些人早晚会浮出来。”
曹丕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杨宜欢,你这套法子,比杀人还狠。”
宜欢白了他一眼:“我这是替你省事。”
曹丕笑归笑,还是点了头:“好,听你的。不杀他,先贬去偏远小县做个县丞,给他个教训。让司马懿盯着,看他跟什么人来往。”
事情定了下来,宜欢心中一块石头却还没落地。她总觉得,光靠曹丕在朝堂上压制着,这风波早晚还会再起。王观今天散播的是“曹叡非曹家血脉”,明天就可能有人传“太子妃与外人私通”。谣言这种东西,你堵住一个源头,还有下一个源头,防不胜防。
她想了整整两日,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
第三日一早,她把青杏叫到跟前,让青杏去办一件事。
“邺城最大的青楼叫什么名字?”宜欢问。
青杏瞪圆了眼睛:“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你去打听打听,东家是谁,要多少钱能盘下来。”
青杏虽摸不着头脑,可宜欢吩咐的事她从不怠慢。出去转了大半日,回来禀报:“叫‘倚翠楼’,就在东市边上,邺城最大的。老鸨姓柳,人都叫她柳三娘。东家是个外地商人,前些日子急着回老家,正想脱手。价钱嘛,不便宜。”
宜欢点头,从妆奁里取出一叠银票,又摘下两件首饰放在桌上。青杏吓了一跳:“夫人这是做什么?”
“买下来。”宜欢平静道,“你去跟柳三娘说,有人出价盘她的楼,但有个条件——楼里的姑娘想留的留,想走的给足盘缠。留下的,往后有正经差事做。”
青杏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急道:“夫人,您买青楼做什么?”
宜欢笑了一下:“我要改个书坊。”
当日傍晚,曹丕回来时,宜欢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曹丕一口茶险些喷出来,好半天才把杯子放下,看着她,表情像在看一个疯子:“你说什么?你买了个青楼?”
“改成书坊。”宜欢纠正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叫‘希望书坊’。明面上东家是你,暗地里管事的是个神秘人。我想过了,旁人若知道背后是太子妃在操持,话又多了。不如挂着你的名头,谁也不敢来闹事。”
曹丕扶着额头,好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微微抽了抽:“你打算让那些姑娘做什么?”
“抄书。”宜欢早有打算,“她们识字的不少,会写字,会画画。我写一部东西,她们抄,抄完了卖。留下的姑娘们有正经事做,有银子拿,不必再抛头露面。柳三娘继续管着,她那一套人情世故、迎来送往的本事,换个场合照样管用。”
曹丕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他伸手将她拉过来,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杨宜欢,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主意?”
宜欢捂着额头瞪他:“你就说行不行。”
曹丕收了笑,认真想了想,点头:“行。明面上我来挂名,没人敢查。可你写什么?总不能写那些酸溜溜的辞赋,那玩意儿没人买。”
宜欢早就想好了。她回身从案上取过一叠纸,递给曹丕。曹丕接过来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清秀工整,是一篇故事。开头第一句便写着——
“我叫杨宜欢,是魏太子曹丕的妻。今日我写这个故事,是为了告诉你们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
曹丕愣住了。他翻了翻后面几页,越看越沉默。宜欢写的是自己的经历,从袁府被曹丕带走那日写起,写她如何入曹府、如何得甄宓相助、如何在粮道被劫时暗中筹措粮食、如何被曹植试探、如何面对杨修散播的谣言。每件事都写得坦坦荡荡,不遮掩,也不夸大,像一个妇人在灯下跟你拉家常。
“你把这些都写出来了?”曹丕的声音有些发紧。
宜欢点头,语气坦然:“谣传我如何如何,我便写清楚我到底如何。他们爱传,我便让他们传个够,只是传的内容换成了我亲手写的。百姓爱看故事,尤其是东家亲自写的故事。等他们都看了,谣言便没人信了。”
曹丕将稿纸放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头顶,闷声道:“杨宜欢,你胆子也太大了。”
宜欢埋在他怀里,轻声道:“你怕了?”
曹丕低头看她,目光复杂:“我怕什么。我是怕你把自己写得太直白,旁人看了反而觉得你心虚。”
“不会。”宜欢抬起头,认真道,“我写得平实,没有半句虚言。旁人看了只会觉得我是个实在人,说的都是真话。真话这个东西,信的人多了,谣言便站不住脚了。”
曹丕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算是应了。
接下来几日,宜欢在院中闭门写稿,青杏在外头跑前跑后操持书坊的事。柳三娘听说有人盘楼改书坊,起初觉得荒唐,可见了银票便不吭声了。楼里的姑娘们听说往后不用接客,还能凭手艺吃饭,有人欢喜有人愁,可最终愿意留下的竟比走的还多。
十日后,“希望书坊”在东市边上悄无声息地开了张。门面重新漆过,挂了一块朴素的木匾,上面三个字是宜欢亲手写的。一楼卖书,二楼设了茶座,姑娘们坐在窗边抄书、整理卷册,虽挣得不如从前多,可一个个脸上都有了正经人的模样。
书坊开张那日,门口挂出一块木牌,写着:“新书上市:《我,杨宜欢——一个妇人的自述》。东家亲笔,句句属实。每册三文,卖完为止。”
第一批书是柳三娘带着姑娘们连夜抄出来的,一共两百册。开张不过半日便卖光了。
东市上很快传开了。百姓们拿着书,站在书坊门口看,看完了便跟旁边的人议论:“这写的倒实在,看着不像假话。”“人家太子妃把粮仓的事都写出来了,连怎么被曹植试探都写了,这还能有假?”“那这么说,外头传的那些闲话,真是有人故意造的?”
曹丕派人在东市暗中走了一圈,回来禀报说,百姓的反应竟出奇地一致——没人再提曹叡身世的事了,都在议论太子妃写的那本书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消息传到府中时,宜欢正给曹叡喂米糊。小家伙吃得满脸都是,还伸着手去够碗,嘴里含含糊糊地喊“还要”。宜欢舀了一勺喂给他,对甄宓笑道:“你看,百姓还是讲道理的。”
甄宓拿着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她,表情复杂:“宜欢,你这招太绝了。旁人造你的谣,你非但不哭不闹,反倒把自家的事写成书卖钱。曹植那边的人怕是鼻子都要气歪了。”
宜欢替曹叡擦了擦嘴,淡淡道:“气歪了也没用。书已经卖出去了,百姓已经看过了。他们总不能再一本一本追回来。”
消息传到曹植耳中时,他正在府中读书。王观被贬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本想着忍一忍便过去了。可听人禀报说杨宜欢开了书坊,还把自己写成了书,满东市的人都在看,他手里的竹简顿时读不下去了。
他将竹简往案上一搁,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梧桐树,轻声说了一句:“这位嫂嫂,倒真是个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