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子落地,啼声满堂。
新生的清脆稚嫩,本该是世间最喜庆的乐章,可此刻落在摄政王府众人耳中,只剩刺骨的悲凉。
因为抱着沈雪何的那个人,浑身僵冷,几近崩溃。
李墨宸以最快、最轻柔的速度,将满身血污、气息微弱的沈雪何从牛背抱下。
她太轻了。
六十三斤的身躯,耗干血肉之后,轻得像一片即将随风飘散的残雪。
整个人软软垂在他怀中,四肢冰凉,唇色死白,面无半点生气,唯有身下不断渗出的温热血迹,提醒着众人,她刚刚拼尽一切,换来三条性命。
“快!回揽雪轩!”
慕容林致声音嘶哑撕裂,手里早已捏好全套救命银针,转身疯一般冲回内室。
侍女稳婆抱着三个啼哭不止的孩子紧随其后。
小小襁褓里,两男一女,眉眼精致,哭声洪亮,体格安稳,是极康健的胎相。
可无人有心细看。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死死凝着那道被摄政王抱在怀中、生死不知的单薄身影。
入内、落榻、铺净褥、盖暖被。
整套动作李墨宸做得极稳、极轻,指尖却抑制不住剧烈颤抖。
他将她平放榻上,指尖死死抵在她心口。
微弱。
太微弱了。
心跳浅若蚊蚋,呼吸几不可查,脉象断续欲绝。
“血崩未止,气脱血枯,魂游体外。”慕容林致语速快得惊人,眼底含泪却手稳如铁,“常规安胎止血药已经无用,此刻唯有——九转还魂针!”
此言一出,旁边值守的太医院老太ai医脸色骤变,连连劝阻:“林致姑娘不可!九转还魂针逆天夺命!九针入魂,针针损医者修为,稍有偏差,病人当场气绝!”
“不施,也是死。”
慕容林致抬眸,眼底一片通红,决绝无比。
“她已经站在鬼门关关口,半步即落。寻常医术留不住她,唯有逆天九针,强行锁魂、固脉、止血、回气!”
“我来施针,所有因果,我一力承担!”
话音落,她不再犹豫。
灯火之下,银针闪烁冷光。
九转还魂针,第一针——锁魂。
直刺眉心祖窍,稳住涣散神魂,不让魂魄离体飘散。
第二针——定心。
刺入心脉要穴,稳住将绝心跳,续濒死之息。
第三针——固脉。
扎入周身十二经断脉之处,接断裂气血,维系残脉不断。
一针落下,一室屏息。
二针落下,人人攥拳落泪。
三针落下,榻上久久不动的沈雪何,指尖极其细微地颤了一瞬。
有救!
真的有救!
老太医瞪大双眼,屏气凝神,再也不敢多言半句,全程配合递药、按穴、固气。
第四针、第五针、第六针——止崩、归元、补元。
针针凶险,针针逆天。
慕容林致额角大汗淋漓,脸色一点点发白,指尖微微发麻。九转还魂针每一针都在耗损她自身气血修为,短短片刻,她唇色已然褪去血色。
可为了沈雪何,她不敢停。
第七针、第八针——通血、续息。
屋内药气蒸腾,银针遍布沈雪何周身大穴。
原本不断外涌的鲜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收势、凝固、止住。
即将断绝的脉象,一点点、极其艰难地,重新接续、起伏、跳动。
最关键的——第九针,还魂!
最后一枚寸许长银针,悬在她心口要害之上。
慕容林致深呼吸一口气,闭眸凝神,倾尽毕生医术、半生修为,手腕极轻一落——
入针。
刹那!
榻上沉寂许久的沈雪何,胸口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一口几乎断绝的气息,缓缓回入肺腑。
“咳——”
一声极轻、极沙哑、破碎微弱的气咳,从她喉间溢出。
活了!
鬼门关前,硬生生将人拽了回来!
“回魂了!王妃脉象续上了!气息稳了!血崩彻底止住了!”老太医激动得声音发抖,老泪纵横。
满室压抑的死寂,瞬间被热泪冲破。
廊外。
沈珍珠双腿一软,捂面痛哭,喜极而泣。
李俶紧绷一夜的脊背彻底松弛,长长闭眸,心口大石落地。
李倓、李婼相拥落泪,几度哽咽。
院外,风生衣垂首,眼底湿热,长舒一口气。
何灵依僵直的身躯缓缓放松,无声闭眼,虔诚谢天。
唯有榻边的李墨宸。
在所有人狂喜落泪之时,他一言不发。
他只是静静跪坐在榻边,俯身,将耳朵轻轻贴在她心口。
听着她微弱却真实的心跳。
感受着她缓缓回暖的一丝体温。
良久,良久。
这个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强忍恐慌、撑住整座王府的铁血摄政王,肩膀微微颤抖。
一滴滚烫热泪,重重砸落在沈雪何染血的手背上。
他没哭出声,没有失态哀嚎。
只是一遍遍,极轻极轻地,摩挲着她冰凉的指尖,嗓音沙哑破碎,字字泣血:
“回来了……雪儿,你回来了。”
“三个孩子,都平安。”
“你也平安。”
“都好了。”
内室一旁,稳婆将三个襁褓抱来。
小小三团,两两安静,一女嘤嘤轻啼。
眉眼依稀带着沈雪何的清冷灵秀,又藏着李墨宸的深邃英挺。
新生的温热气息,缓缓漫开。
烛火温柔,药香安宁。
惊天动地的三日三夜难产,九死一生的牛背搏命,逆天夺命的九转还魂——
终是,母子平安。
只是沈雪何依旧深度昏睡,双目紧闭,气息虚弱,浑身无力。
她闯过了鬼门关,却需长久静养,耗尽的精血、损伤的经脉、残缺的元气,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慢慢修补。
长夜将尽,天光欲晓。
冷院深处。
当一缕极淡的风声传入囚牢,张皇后听闻三胎全活、沈雪何未死的消息。
她僵在冰冷石壁前,久久无声。
随后,一阵嘶哑、癫狂、彻底绝望的惨笑,破碎回荡在幽暗囚室:
“凭什么……凭什么你命这么硬!”
“我费尽心机,你九死一生却依旧圆满!”
“我不甘——!!”
不甘,也只剩不甘。
她的所有恨意、所有算计、所有阴毒,尽数沦为笑话。
天亮之前,深宫旧怨彻底尘埃落定。
而揽雪轩内,新生与余生,刚刚开始。
李墨宸轻轻握住沈雪何的手,望着三个安稳熟睡的孩儿,眼底盛满余生所有温柔与虔诚。
“雪儿。”
“从今往后,山河安稳,风雨归尘。”
“余生漫漫,我守你,守孩儿,守我们阖家岁岁平安。”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