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斑驳,碎影映墙。
小小的客栈房间里,瞬间死寂无声。
方才墙上浮现的画面太过真实,没有半分虚造的花哨。独坐庭院郁郁寡欢的二月红、浴血独行的黑背老六、满目苍凉的九门残局……每一幕都透着彻骨的悲凉,精准戳中长沙九门最隐秘的软肋。
张启山身经百战,见过尸山血海、官场阴谋、江湖诡诈,早已练就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可此刻,他刚毅的眉眼狠狠一颤,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这些画面里的场景、氛围,甚至庭院布局,都是九门私下才知晓的隐秘光景,外人绝无可能编造。
一旁的张日山更是浑身紧绷,佩刀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本残破的《九门遗卷》,警惕又震撼。
沈砚看着两人凝重的神色,悬着的心悄悄落地,长松了一口气。
成了。
不用他费尽口舌瞎解释,这卷古书自带特效,直接甩证据打脸,比他嘴说一百句都管用。
他壮着胆子挺直腰板,也不怕眼前的大帅了,坦然开口:“佛爷,我没骗人吧?这不是什么江湖戏法,也不是我装神弄鬼,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九门遗卷》,上面写的,都是九门原本注定的结局。”
张启山缓步上前,目光沉沉落在泛黄脆裂的书页上,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触碰。
他阅遍古籍方志,见识过天下各类奇书,却从未见过这般能凭空显像、推演人命宿命的诡异古卷。
“你祖上何人?此书从何而来?”张启山的声音褪去了初见的审视,多了几分严肃。
“祖上只是守古墓文献的读书人,世代整理古冢记载,不懂倒斗,不通权谋。”沈砚老老实实回答,“这书传了好几代,我以前只当是无用的旧笔记,直到这几天,字迹自动显现,幻象凭空生成,我才知道,这是写死九门命运的谶书。”
他抬手,指着书页上新浮现的字迹:“上面写了,九门所有人的遗憾、劫难、死局,都是定数。但唯一的转机,在湘西憾魂古冢。那座古墓不能让人长生,却能照见执念、撼动宿命,是我们唯一改命的机会。”
张启山沉默良久,锐利的眸子死死盯着墙面残留的虚影,心底百转千回。
他这一生,执掌兵权,坐镇长沙,护家国、守兄弟,自认凡事皆可搏、万事皆可控。可如今,一本古书,寥寥数语,就道尽了九门覆灭、兄弟离散的终局。
若这是真的,他半生拼搏、万般隐忍,终究只是一场徒劳。
“日山。”张启山忽然开口。
“属下在。”
“即刻传令,速请二爷、八爷、吴五爷入城来此处,其余九门当家,尽数传唤。”
张日山应声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沈砚听得心头一喜,有戏!只要九门全员到场,这事就成了大半!
可他还没高兴两秒,就被张启山一句话砸得心里一紧。
“小子,在真相未明之前,你暂且留在此处,不得离开半步。”
得,变相软禁了。
沈砚认命地点头:“行行行,我不走,我配合调查!只要能带大家改命,关我几天都行!”
接下来半个时辰,长沙九门的人,以最快的速度扎堆赶到这间破客栈。
最先冲进来的是齐铁嘴。
八爷一路小跑,长衫都跑乱了,满头大汗,进门就嚷嚷:“佛爷!出啥事了?我刚摆摊算卦,卦象全乱得离谱,铜钱满天飞,我就知道长沙要出大事!”
话音刚落,他一眼就看见了桌边的沈砚,瞬间愣住:“哎?这不是前几天跟我扯九门大祸的小兄弟吗?”
不等他多说,一袭青衣、温润如玉的二月红缓步走入房间。眉眼清雅,气质温婉,哪怕匆匆赶来,依旧身姿挺拔,自带风雅,只是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紧随其后,一只小黄狗率先窜进门,摇着尾巴满地乱嗅,吴老狗悠哉跟在后面,一身随性布衣,吊儿郎当的模样,嘴角还叼着根草,活脱脱一个闲散江湖人。
“大老远喊我过来,啥事啊佛爷?我刚带着小狗遛街呢。”
紧接着,门口传来轮椅轱辘滚动的声响,半截李被下人推着进门。他脸色阴沉寡淡,眼神带着惯有的多疑,扫过屋内众人,气场冷得吓人,一进来就让热闹的房间瞬间冷了几分。
霍仙姑一身精致旗袍,身姿窈窕,气质高傲清冷,步履从容,进门便淡淡扫视全场,自带霍家当家的杀伐气场,不怒自威。
最后到场的是解九爷。
一身素色长衫,温文尔雅,眉眼深邃,看似温和无害,实则心思缜密、算尽乾坤。他进门一言不发,静静站在角落,目光飞快扫过古书、沈砚、墙面残影,瞬间将所有信息尽收心底。
九门八人,尽数到齐。
小小的破客栈房间,瞬间挤满了整个长沙最顶尖的江湖大人物。
平日里各居一方、少有齐聚的九门当家,此刻挤在狭小的屋内,场面说不出的诡异,又莫名震撼。
唯独少了两人——性情孤僻、独来独往的黑背老六,还有戾气滔天、行踪不定的陈皮阿四。
张启山也不急,直接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将方才墙面显像、古卷预言的事情全盘托出。
短短片刻,全场死寂。
齐铁嘴最先绷不住,凑到桌边盯着古书猛看,一脸惊奇:“我的乖乖!能看未来?还全是咱们的惨结局?怪不得我这几天算卦全是乱象,原来是咱们九门的命数要变天了!”
吴老狗叼着的草瞬间掉在地上,脸上的散漫彻底消失,皱眉道:“覆灭?离散?我们九门在长沙扎根数十年,从未招惹灭顶之灾,这古书未免太邪乎了。”
霍仙姑指尖微顿,清冷开口:“空有幻象,未必属实。世间幻术千千万,难保不是旁人刻意设局,引我们入局。”
半截李冷冷嗤了一声,声音沙哑刻薄:“改命?从古至今,命数天定,哪有活人闯一座古墓,就能逆天改命的道理?我看就是江湖骗子,故弄玄虚。”
众人各持己见,争论不休,有人半信半疑,有人全然不信,有人满心忌惮。
沈砚听得头大,赶紧举手插话:“各位爷!我真不是骗子!书上写的都是真的!我知道你们所有人的遗憾!”
他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开启大白话爆料模式。
“二爷,你往后余生,孤守空宅,日日思念丫头,一辈子活在痛苦里!”
二月红身子猛地一僵,温润的眼底瞬间翻涌着极致的痛楚。丫头,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软肋,唯一的执念,是他碰都不敢碰的心头疤。
不等他平复,沈砚继续输出:“李三爷,你一生猜忌世人,护不住至亲,终日惶惶,半生孤苦!”
半截李阴沉沉的眼神骤然死死盯住沈砚,周身寒气暴涨。
“狗五爷,你和霍姑娘有缘无分,彼此惦念一生,终究各自遗憾,不得圆满!”
吴老狗神色一滞,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霍仙姑,两人目光相撞,又匆匆错开,眼底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八爷,你算尽天下吉凶,看透旁人祸福,唯独算不透自己一生漂泊,晚年孤苦!”
齐铁嘴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挠头的手停在半空,难得的正经起来。
“解九爷,你步步为营、算尽一切,谋划半生保全九门,最后依旧难逃算计,心力耗尽,一生操劳无休!”
解九爷眼底微光闪烁,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可指尖已然悄悄收紧。
几句话下来,句句戳心,字字精准。
这些都是众人藏在心底、从未对外言说的执念与软肋,连彼此兄弟都未必全然知晓,可眼前这个无名少年,一口道出,分毫不差。
这一刻,再没人觉得沈砚是骗子。
屋内彻底安静,落针可闻。
良久,二月红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若憾魂古冢真能逆转宿命,我愿一往。”
他无所贪财,不求权势,只求能抚平半生遗憾,不负心中挚爱。
有了二月红带头,众人的心思纷纷松动。
吴老狗咂咂嘴:“说实话,我也不想老了老了留一堆遗憾,去闯一趟也行,大不了丢条命罢了。”
齐铁嘴虽然怕得慌,但一想到自己晚年孤苦的结局,立马咬牙:“算!这卦必须闯!富贵险中求,命数险中改!我八爷不怕!”
霍仙姑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霍家沉浮,个人荣辱,若有改写之机,我不愿认命。”
解九爷微微颔首:“九门牵连甚广,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破局。此局,可入。”
唯独半截李依旧面色冰冷:“虚妄幻境,不足为信。我不去。”
他身残命苦,早已不信天道怜悯,更不信凭空改命的戏言。
众人争执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凛冽刺耳的拔刀声。
“谁说不去?”
一道桀骜暴戾的声音骤然炸响,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陈皮阿四一身黑衣,满身戾气,眉眼阴鸷,手握利刃,周身杀气翻涌,赫然立在门口。
他不知何时悄悄赶来,方才屋内的所有对话,尽数听入耳中。
众人瞬间警惕,谁都知道,陈皮性子偏执疯狂,极易暴走。
可今日的陈皮,眼底没有往日的疯狂杀意,只剩浓烈的执念与不甘。
他死死盯着二月红,一字一句,沙哑道:“我师傅遗憾,我师娘早逝。能改命,我必去。谁敢拦我,我杀谁。”
谁也没想到,最桀骜不驯的陈皮,竟是最坚定要入局的人。
就在众人错愕之际,窗外巷子里,一道孤寂黑影一闪而过。
黑衣、孤刀、沉默无声。
是黑背老六。
他从不合群,从不参与九门纷争,却也悄悄来了,静静立在暗处,默认了这场湘西之行。
短短片刻,九门九人,全员就位!
张启山环视全场,目光扫过一众各怀心思、各有执念的兄弟,沉声道:
“既然诸位皆有执念,不愿认命。三日之后,整队出发,奔赴湘西,闯憾魂古冢,破九门死局!”
沈砚听得热血沸腾,差点当场鼓掌!
成了!
原著里老死、惨死、离散的老九门,全员集结!
这一次,他带着这群乱世英豪,闯古墓、破宿命、补遗憾!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场看似逆天改命的传奇冒险,从组队第一天开始,就彻底跑偏,变成了一场大型搞笑灾难现场。
齐铁嘴连夜打包半车护身符、算命铜钱;
吴老狗非要带着小狗随行,说能探路避险;
陈皮全程阴着脸,看谁都像敌人,随时准备拔刀;
半截李死活不想走土路,一路疯狂吐槽众人折腾;
佛爷想严肃带队行军,看着这群奇葩队友,脸色逐渐发黑。
一场颠覆宿命的古墓冒险,还未出发,就先乱成了一锅粥。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