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长沙。
湘江边上的风裹着潮气,吹得街边幌子哗啦哗啦响。街上人来人往,挑担子的小贩,挎篮子的妇人,还有挎着枪晃悠的兵,乱世里头,人人都忙着讨生活。
沈砚蹲在一处破客栈的二楼窗边,手里捧着一本破得不能再破的旧书,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这书叫《九门遗卷》,是他家祖上传下来的,皮子烂了大半,纸页泛黄发脆,翻的时候都得小心翼翼,生怕稍微用点力气直接碎成渣。
以前沈砚只当这是老祖宗瞎写的野笔记,记载些古墓杂谈,闲来无事翻着解闷。可今天晌午,太阳照在书页上,怪事就来了。
纸上原本平平淡淡的文字,像是活过来一般,一行行黑色字迹浮现出来,不是什么山珍宝物,全是人的结局。
张大佛爷张启山,一世威风,家国压身,落得万般身不由己。
二月红,痛失爱妻丫头,余生漫长,守着回忆苦熬。
半截李,困于残躯,惶惶不安,至亲难安。
陈皮阿四,一身本事,偏执成魔,下场凄凉。
吴老狗,看透世事,却一生为情所困,九门离散。
黑背老六,孤刀一世,所爱不得,横死街头。
霍仙姑,一身傲骨扛起霍家,爱恨两难。
齐铁嘴,算尽天下吉凶,算不透自己的归宿。
解九爷,步步谋划机关算尽,终究逃不开九门劫数。
一行行看下去,全是惨事。字缝里还浮起断断续续的幻象,就跟放旧幻灯片一样在他脑子里过。生离,死别,兄弟反目,血流成河,好好的九门,最后落得七零八落。
沈砚看得后背发凉,手一抖,差一点把这本祖传古书扔到楼下去。
“不是吧……玩这么大?”
他咽了口唾沫,挠了挠头。
沈砚不是倒斗的,祖上就是个整理古墓文献的读书人,打架那更是白给,真遇上粽子,他跑的速度都未必比得上普通老百姓。这回是家里老人过世,他收拾遗物,抱着这本书跑到长沙来长长见识,谁能想到直接解锁这么个重磅炸弹。
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这就是老九门的命。
老九门,长沙城这块地界最响的名号。上三门、平三门、下三门,九位当家,搅动整个地下世界。寻常人想见其中一位都难如登天,现在他手里捧着一整本,写满这群人的悲剧结局。
认命?沈砚做不到。
都是活生生的人啊。凭什么他们的一辈子,早就被这卷破书写死了?
“不行,得找人说清楚,得改。”沈砚啪地合上遗卷,把书小心翼翼用油布裹好塞进怀里,揣上兜里一小把糖果,一把折扇,就出门了。
折扇扇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他摘抄下来的古墓杂记,打架没用,解谜看壁画倒是好使。
可理想很丰满,现实相当骨感。
偌大长沙城,想要见九门当家,哪有那么容易。
他先是打听着找到了齐铁嘴的卦摊。
齐八爷的摊子摆在热闹街口,一张小桌子,摆着铜钱龟壳,一身长衫,嘴皮子溜得能把死人说活,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沈砚挤进去,直接开口:“八爷,我有件大事要跟你说,关乎九门所有人的性命祸福。”
齐铁嘴抬眼扫了他一眼,看他穿着普通,不像什么达官贵人,只当是过来捣乱的愣头青,手里把玩着铜钱,笑呵呵道:“小伙子,算命十文一卦,测字二十,消灾解难另算,你要算啥?”
“我不算命,我是来告诉你未来的,老九门以后要大祸临头。”沈砚一本正经。
这话一出,旁边围观的人都乐了。
齐铁嘴脸上笑容僵了一瞬,干笑两声:“哟?小伙子口气不小,我齐铁嘴吃这碗饭这么多年,还轮得到外人来跟我说九门祸福?那你说说,会有什么祸?”
沈砚刚要张嘴往外说书上看到的那些结局。
齐铁嘴手一抖,铜钱“哗啦”全部撒落在地,满地乱滚,没有一枚铜钱落出完整卦象,全是乱的。
八爷脸色微微一变。他算卦这么多年,极少出现这种情况。
“奇了怪了。”齐铁嘴低头捡铜钱,眼神重新打量沈砚,“小子,你身上有点东西。但空口说白话可不行,口说无凭,我没法信你。”
沈砚急了:“我有证据!”
他想把遗卷拿出来,可转念一想,这么重要的东西,大街上掏出来,保不齐当场就被人抢了。只能硬生生忍住。
“光说没用,你去找佛爷,找二爷,他们也不会信你的。”齐铁嘴把铜钱收起来,压低声音,“九门的事水太深,小年轻别往里瞎掺和,搞不好把自己小命搭进去。”说完,他就招呼别的客人,不愿意再多搭理沈砚。
碰了一鼻子灰。
沈砚没放弃,又到处打听张大佛爷的府邸。
张启山如今手握兵权,大帅府守卫森严,大门外卫兵持枪站岗,普通人靠近三丈远就会被拦下来。
沈砚试着凑上去,话还没说两句,直接被卫兵拦住。
“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我有要事禀报张大佛爷!关乎九门生死!”
卫兵上下打量他,只当是疯子,直接把人驱离大帅府门口。
得,连大门都进不去。
接下来几天,沈砚四处碰壁。
想找二月红,梨园门口人多,想见二爷得递帖子,他一个无名无姓的外乡人,连递帖子的门路都没有。想找吴老狗,狗五爷行踪飘忽,天天在外头遛狗闲逛,抓不到人影。霍家、解家的大门更是门槛高得吓人。
半截李性子孤僻,极少露面;陈皮阿四凶名在外,沈砚琢磨,自己要是贸然找上门,搞不好话没说完就被他一刀砍了;黑背老六更不用说,独来独往,没人知道他住在哪。
跑断两条腿,半点进展没有。
沈砚垂头丧气回到客栈房间,坐在桌边,把油布包着的《九门遗卷》拿出来铺开。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又一行字迹缓缓浮现,这一回不再写人的结局,而是记载了一处古墓。
【湘西,憾魂古冢。
冢不产长生丹药,可照众生心中憾事。入此冢者,能见执念幻境。
九门之劫,转机在此,危机亦在此。汪家窥伺已久。】
沈砚眼睛一下子亮了。
转机!
就在他盯着书页仔细看的时候,客栈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沈砚猛地抬头。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为首男人一身笔挺军装,肩章耀眼,身形高大,气场压得整个屋子空气都沉了几分,眉眼刚毅,正是张大佛爷张启山。
他身后跟着张日山,神色冷静,腰间佩刀,目光牢牢锁在沈砚身上。
好家伙,自己没找到佛爷,人家直接找上门来了。
张启山迈步走进屋内,目光落在桌上那本残破泛黄的古书上面,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小伙子,这几天你在长沙到处散播九门将要大祸临头的话。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找上门了。
他脑子飞速转动,一边心里打鼓,一边强行稳住神色,手指按住《九门遗卷》的书页。
“佛爷,我没造谣。书上写的,都是真的。老九门所有人,命快要不好了。”
张启山眉头微蹙:“一本书?”
就在这时,夕阳的光线恰好斜斜扫过纸页,一幅幅破碎的幻象光影,凭空从书卷上浮起,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之上。
二月红独坐空院,手里攥着丫头的手帕。
黑背老六孤身持刀,遍地鲜血。
一幕幕凄凉画面,清清楚楚映在墙面。
张启山瞳孔骤然收缩,张日山也不由得绷紧身子,手按在了刀柄上。
屋子里面瞬间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远处街道传来的嘈杂人声。
沈砚咽了口唾沫,心里暗想:妥了,这下不用我费劲解释了。可转念又冒出一个念头——
这玩意儿这么邪门,佛爷该不会直接把我当成妖人抓起来吧。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