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嗣跟萧彻的谈判,整整谈了三天。
第一天谈崩了两次。西凉要铁和盐的定价权,大周不肯让;大周要西凉开放商道,萧彻嫌抽成太高。两边你来我往,桌上的茶换了六壶,谁也不肯先低头。
第二天谈崩了一次。萧彻提了个折中方案,户部尚书嫌吃亏,当场拍了桌子。萧彻也不恼,慢悠悠地说:“那就不谈了,我回西凉。”说完起身要走,被李承嗣拦了下来。
第三天,沈昭宁来了。
她走进谈判的偏殿时,两边正僵着。李承嗣脸色铁青,萧彻端着茶不说话,户部尚书和西凉的使臣大眼瞪小眼,气氛跟结了冰似的。
沈昭宁在主位旁边坐下,扫了一圈,问:“吵什么呢?”
户部尚书赶紧告状:“娘娘,西凉要的抽成太高了,一成的商税他们要分四成,这分明是——”
“行了。”沈昭宁打断他,转头看萧彻,“四成太高了,两成。”
萧彻放下茶盏:“两成半。”
“两成。”沈昭宁说,“大周让一步,西凉也退一步。铁和盐的定价,按市价走,两边都不吃亏。商道的事,先试行一年,一年之后再看成效调整。”
萧彻看着她,想了想,点头:“行。”
沈昭宁转头看户部尚书:“听到了?”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对上她的目光,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那就签吧。”沈昭宁站起来,“笔墨伺候。”
盟约签得很顺利。西凉不称臣,与大周平起平坐,但承诺永不与大周为敌。双方开放边境商道,互通有无,关税减半。若有外敌来犯,两国互为犄角,共同御敌。
签完字,萧彻放下笔,看着那份盟约,沉默了一会儿。
“娘娘,”他忽然开口,“你就不怕我将来反悔?”
沈昭宁正在旁边吃点心,头也没抬:“你反悔的那天,本宫自然有办法收拾你。”
萧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我就不反悔了。”
他站起来,拱手行礼:“西凉萧彻,愿与大周永结盟好。”
李承嗣也站起来,回了一礼。
——
盟约签完的当天下午,沈昭宁让人把呼延烈和南楚的使臣都请了来。
呼延烈在京城还没走,南楚那边派了使臣来递降书,正好都在。沈昭宁让人在御花园摆了一桌,四国的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
呼延烈坐在席上,看着萧彻,忽然咧嘴一笑:“萧国君,你也来了?”
萧彻端着酒杯,淡淡道:“呼延将军来得,我来不得?”
呼延烈哈哈一笑,拍了拍桌子:“行,都是明白人。来,喝一杯。”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南楚的使臣坐在旁边,战战兢兢的,连筷子都不敢动。他本是来递降书的,结果被拉来跟北蛮主帅、西凉国君一桌吃饭,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这顿饭吃完,南楚还有没有活路。
沈昭宁坐在主位上,看着这桌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三个月前,这四国还在打仗。北蛮十万大军压境,南楚五万精兵犯边,西凉虎视眈眈。可现在,三国的国君或使臣,全坐在她面前,老老实实地吃饭喝酒。
她端起酒杯,站起来。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向她,“今天这顿饭,算是四国第一次坐在一起吃。本宫没什么大道理讲,只说一句——”
她顿了顿,举杯。
“愿天下太平。”
呼延烈第一个站起来,举杯:“愿天下太平。”
萧彻跟着站起来:“愿天下太平。”
南楚使臣也赶紧站起来,颤着声音说:“愿天下太平。”
四个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
宴席散后,萧彻留到了最后。
他站在御花园的凉亭里,看着满园秋色,没急着走。
沈昭宁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萧国君还有事?”
萧彻看着远处的假山,忽然说:“娘娘,我明天就回西凉了。”
“这么快?”
“国不可一日无君。”萧彻转过头,看着她,“但我想在走之前,问娘娘一个问题。”
“你说。”
萧彻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娘娘的言出法随,到底是什么来路?”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是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上次在椒房殿,她随口敷衍过去了。可这次,她看着萧彻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值得一个真话。
“我不知道。”她说,“有一天醒来,就会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扎了根,我说什么,它就当真。”
萧彻听着,点了点头。
“那娘娘有没有想过,”他轻声说,“这种东西,迟早会消失?”
沈昭宁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从一开始,言出法随就是她的底牌,是她在这个世界立足的根本。她用它退了北蛮,降了南楚,招了西凉。没有它,她什么都不是。
可如果真的有一天,它消失了……
萧彻看着她的表情,笑了笑。
“我随口一说,娘娘别放在心上。”他拱手行礼,“萧彻告辞。若有机会,请娘娘来西凉做客。”
他转身走了。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
当天夜里,沈昭宁躺在椒房殿的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萧彻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言出法随会不会消失?如果消失了,她怎么办?
她闭上眼,试着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明天是个晴天。”
窗外月色清朗,秋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一切如常。
她松了口气,可心里那点不安,没有散。
李承嗣从外头走进来,看见她睁着眼,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怎么了?睡不着?”
沈昭宁坐起来,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萧彻今天问我,言出法随会不会消失。”
李承嗣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朕也想过这个问题。”
沈昭宁看着他。
李承嗣继续说:“朕想过,如果有一天,你没了言出法随,朕怎么办。”他顿了顿,“可朕后来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没了言出法随,你也是沈昭宁。”他看着她,眼神认真,“你聪明、有胆量、有手段。这些东西,不是言出法随给的,是你自己的。”
沈昭宁看着他,没说话。
李承嗣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就算有一天,你什么都不会了,朕也认你。”
沈昭宁被他握着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别开目光,抽回手,哼了一声:“行了,肉麻死了。睡了。”
她躺下,背对着他。
李承嗣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帮她掖了掖被角。
“睡吧。”他说,“朕在。”
沈昭宁闭着眼,听着他的呼吸声,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散了些。
——
第二天一早,萧彻走了。
他没惊动任何人,天没亮就出了城。沈昭宁醒来的时候,只看到桌上放了一封信。
信很短:
“娘娘,言出法随是你自己的东西,可你这个人,比言出法随更值得交。后会有期。”
沈昭宁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对宫女说:“传早膳。”
“是。”
“顺便告诉陛下,今天别来烦我,我有事要办。”
宫女领命去了。
沈昭宁坐在桌前,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她得查清楚,言出法随到底是什么。它从哪里来,会不会消失,如果消失了她该怎么办。
这些东西,她要弄明白。
为了她自己,也为了所有靠着她的人。
——第十六章 完——1
越看越上头——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