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鸿被放走的第二天,李承嗣就让人把赵府抄出来的那批书信重新整理了一遍。
尤其是那几封伪造的西凉密信,他让人专门挑出来,连同南楚商号的账册,一起送到了沈昭宁面前。
“你看看。”李承嗣把东西摊在桌上,“朕总觉得这事没完。”
沈昭宁翻着那些信,看了半晌,忽然抬头:“赵太师在天牢里,对吧?”
“嗯。”
“我去见他。”
李承嗣愣了一下:“你去见他?一个阶下囚,有什么好见的?”
沈昭宁把信放下,站起来:“他好歹当了三十年太师,朝中的人脉、南楚的眼线、西凉的底细,他知道的比我们多。与其我们自己查,不如让他开口。”
李承嗣皱眉:“那老东西嘴硬得很,朕审了两天,一个字都不肯说。”
沈昭宁笑了笑:“你审当然没用。我去。”
——
天牢在皇城西侧,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
沈昭宁走进去的时候,赵太师正坐在牢房角落的干草堆上,头发散乱,囚服上沾着污渍,跟几天前朝堂上那个威风凛凛的三朝元老判若两人。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沈昭宁,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平静。
“神后娘娘亲自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嘲讽,“老臣受宠若惊。”
沈昭宁站在牢房外,隔着铁栏看着他,没说话。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赵太师开始不自在。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淡淡的:“赵太师,你今年六十三了吧?”
赵太师愣了一下,没料到她开口第一句是这个。
“你当了三十年太师,门生遍天下,家财万贯。”沈昭宁继续说,“可你现在坐在天牢里,家抄了,官没了,赵氏一族流放三千里。你图什么?”
赵太师冷笑:“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可你本来不用输。”沈昭宁说,“北蛮打过来的时候,你只要站在朝廷这边,你现在还是太师。可你偏偏选了另一条路。”
赵太师抬起头,盯着她。
沈昭宁和他对视,语气平静:“你给北蛮写信的时候,想没想过,北蛮主帅要是真的打进来了,你这个‘赵公’能当几天王?他凭什么跟你平分天下?凭你年纪大?”
赵太师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沈昭宁继续说:“你跟南楚勾结,南楚给你送钱,你给南楚送情报。可南楚项鸿被我放回去了,你猜他回去之后,南楚国君会怎么处置你这个‘内应’?”
赵太师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昭宁看着他,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你唯一的活路,就是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南楚的眼线是谁,西凉的底细是什么,朝中还有谁跟你一条线。说完了,本宫保你一条命。”
赵太师沉默了很久。
牢房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水滴声。
终于,他抬起头,看着沈昭宁,声音沙哑:“你保我?你拿什么保我?”
沈昭宁笑了笑:“本宫说保你,就保你。”
赵太师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阴冷的牢房里回荡,说不出的疲惫和苦涩。
“好。”他说,“我说。”
——
赵太师交代了整整一个下午。
沈昭宁让人搬了把椅子坐在牢房外,听他一条一条地说。
南楚在京城的眼线,是城南一家绸缎铺的掌柜,表面上做生意,实际上替南楚传递消息。绸缎铺开了八年,经手的情报不计其数,连李承嗣登基那年的宫变,背后都有南楚的影子。
西凉那边倒是干净,萧彻虽然跟赵太师有过书信往来,但都是试探性的接触,没有实质性的合作。那几封伪造的西凉密信,是南楚的人塞进赵府的,目的就是让大周和西凉翻脸。
朝中还有三个大臣跟赵太师一条线,都是六部的要员,表面上忠心耿耿,背地里替赵太师办事。
赵太师说完,靠在墙上,闭着眼,像是泄了气的皮囊。
“就这些。”他说,“没了。”
沈昭宁站起来,看着他。
“赵太师,”她轻声说,“你选错了路。可你最后这一步,选对了。”
赵太师睁开眼,看着她。
“你保我一条命,对吧?”
沈昭宁点头:“本宫说话算数。死罪免了,活罪难免,你去岭南吧,找个地方安度晚年。”
赵太师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慢慢点了点头。
“好。”
沈昭宁转身走了。
走到牢房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太师,你的门生遍布天下,可你落难的时候,没一个人替你说话。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太师没说话。
“因为他们跟你的关系,是利益,不是情分。”沈昭宁说,“利益断了,情分就没了。”
她走了。
赵太师一个人坐在牢房里,看着空荡荡的铁栏,忽然闭上了眼。
两行浊泪,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滑下来。
——
当天晚上,沈昭宁把赵太师的供词整理出来,交给了李承嗣。
李承嗣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城南绸缎铺。”他喃喃道,“朕让人查过那个铺子,看着没什么问题。”
“所以才叫眼线。”沈昭宁说,“你查得出来的,人家早就撤了。”
李承嗣点头,立刻叫来暗卫,连夜布置抓人。
第二天一早,绸缎铺的掌柜在睡梦中被擒,铺子里的密信、暗号本、联络图,全被搜了出来。
同一天,朝中那三个大臣被革职查办,家也被抄了。三个人跪在午门外磕头喊冤,可证据摆在面前,喊破喉咙也没用。
三天之内,南楚在京城的眼线被连根拔起。
南楚国君收到消息后,据说摔了三个茶盏,半天没说话。
——
椒房殿里,沈昭宁坐在窗前,翻着原主的笔记。
那几页被撕掉的地方,她一直记在心里。今天她终于有空,把笔记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终于在一页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是原主亲手写的:
“永和十二年四月,淑妃赵氏以杏仁毒害我,幸得宫人相救。此事涉及赵太师,我不敢声张。若我日后暴毙,必是赵氏所为。”
沈昭宁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原来原主早就知道是谁害她,只是不敢说。她怕赵家的势力,怕连累家人,只能把真相藏在笔记里,等着有一天被人发现。
可惜她没等到。
沈昭宁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夹回笔记里。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光,轻轻叹了口气。
“你放心。”她轻声说,“赵家倒了。淑妃,也跑不掉。”
——
长春宫里,淑妃赵氏正坐在窗前。
外头的天色暗下来了,宫人点了灯,她却没有动。
赵家被抄的消息她早就知道了,父亲入狱、兄长流放、族中男丁充军、女眷发卖为奴。她在这深宫里待了五年,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
一个宫女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娘娘,该用晚膳了。”
淑妃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入宫那年,父亲送她到宫门口,说:“进了这道门,你就是赵家的指望了。”
可如今,赵家没了。
她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下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神后娘娘驾到——”
淑妃猛地睁开眼。
——第十一章 完——1
好看爱看,求多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