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楚大军压境的消息,三天之内传遍了整个大周。
朝堂上又一次炸了锅。兵部尚书说南楚项鸿是当世名将,不可力敌;户部尚书哭丧着脸说国库刚给北蛮那边拨了抚恤,实在拿不出军饷;还有几个大臣私下里嘀咕,说神后娘娘能退北蛮是天意,可天意这东西,总不能次次都灵吧?
李承嗣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吵成一团,手指敲着扶手,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他想起沈昭宁那天吃荔枝时的表情,心里莫名踏实。
“行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满殿瞬间安静下来,“朕自有主张。退朝。”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问,鱼贯退了出去。
李承嗣回了御书房,沈昭宁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她坐在他的龙椅上,脚翘在龙案上,手里翻着一份南楚项鸿的卷宗。见李承嗣进来,她头也没抬,随口说了句:“回来了?”
李承嗣看着自己的龙椅被她占着,沉默了两秒,默默在旁边搬了把椅子坐下。
“你看什么呢?”
“项鸿。”沈昭宁把卷宗翻了一页,“南楚第一名将,三十岁,打了十二年仗,没输过。厉害啊。”
李承嗣凑过去看了一眼:“你觉得他能打?”
“能打。”沈昭宁点头,把卷宗合上,“可他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太能打了。”沈昭宁把卷宗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一个从来没输过的人,最怕什么?”
李承嗣想了想:“怕输?”
“对。”沈昭宁笑了笑,“他输不起。一旦输一次,名声就毁了。所以他打仗求稳,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不给对手任何机会。”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天光:“这种人,你跟他硬碰硬,他求之不得。可你要是让他算不准呢?”
李承嗣看着她:“你想怎么做?”
沈昭宁回过头,冲他眨眨眼:“等着看就行。”
——
三天后,南楚大军抵达边境。
项鸿骑在马上,望着远处大周的城池,神情沉稳。他身后是五万南楚精锐,旌旗蔽日,甲胄鲜明。这是他带过的最强的一支军队,粮草充足,士气高涨,他算准了大周刚跟北蛮打完,元气未复,这一战,十拿九稳。
“将军。”副将凑过来,“探子来报,大周边境守军只有两万,且多为老弱。”
项鸿点点头,不意外。大周的精锐都在北边防着北蛮,南边空虚是意料之中的事。
“明日攻城。”他下令,“一日之内,拿下此城。”
副将应声而去。
项鸿望着远处的城墙,嘴角微微上扬。他打了十二年仗,从未失手。这次,也不会例外。
当天夜里,项鸿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旷野上,四周空无一人。忽然,天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南楚项鸿,打了十二年仗,也该歇歇了。”
项鸿猛地惊醒。
他坐起来,满头冷汗,心跳得厉害。帐外月色清冷,万籁俱寂,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偶尔传来。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只是梦。可那个声音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
他再也睡不着了,披衣起身,走到帐外。
月亮挂在天边,又大又圆,照得整个军营一片银白。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五万人的军营,就算深夜,也该有巡逻的、换岗的、打呼噜的。可此刻,整个军营安静得像一座坟场。
项鸿的心猛地一沉,快步往最近的营帐走去。
他掀开帐帘,愣住了。
帐里的士兵全都睡着了,睡得死死的,怎么叫都叫不醒。他连续掀了七八个营帐,里面的士兵全一样,一个个睡得跟死人似的,掐人中、泼冷水都没用。
项鸿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他冲回自己的帅帐,想叫人,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喊都喊不出声。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还是那个懒洋洋的女声,像是在他脑子里说话:
“项将军,你的人太累了,本宫让他们好好睡一觉。你也歇着吧。”
项鸿想拔剑,可手抬不起来。他想喊,可嘴巴张不开。一股沉重的困意铺天盖地地袭来,压得他眼皮直往下坠。
他挣扎着,可最终还是倒在了帅帐的地上,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一早,大周边境守将接到了一封不可思议的军报。
南楚五万大军,昨夜全体陷入沉睡,无一清醒。主帅项鸿倒在自己的帅帐里,怎么叫都叫不醒。整个军营一片死寂,连站岗的都没有。
守将不敢相信,亲自带人摸了过去。到了南楚军营一看,果然,遍地都是睡着的南楚士兵,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睡姿各异,鼾声震天。
守将站在军营中央,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副将凑过来,声音都在抖,“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守将沉默了很久,最后憋出一句:“别问。把人绑了,押回京城。”
——
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沈昭宁正在御花园里晒太阳。
她躺在竹椅上,脸上盖着一把团扇,手边摆着一盘剥好的橘子,悠哉得很。李承嗣大步走过来,手里攥着军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佩服。
“昭宁!”他走到她面前,把军报递过去,“南楚五万大军,全睡了!”
沈昭宁没动,团扇下面传来她懒洋洋的声音:“嗯,我知道。”
李承嗣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干的。”沈昭宁把团扇拿开,坐起来,拿起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我昨晚随口说了句‘打了十二年仗,也该歇歇了’。然后他们就歇了。”
李承嗣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问“随口说一句就能让五万人睡着?”,可转念一想,她连河水改道、十万大军拉肚子都干得出来,让五万人睡着,好像也不算什么大事。
他默默在旁边坐下,拿起一瓣橘子。
“那项鸿呢?”
“也睡了。”沈昭宁嚼着橘子,“我特意多说了他一句。这个人太能打,得让他睡久一点,别醒太早。”
李承嗣点点头,想了想,又问:“他什么时候能醒?”
沈昭宁歪头想了想:“不知道。看心情。”
李承嗣:“……”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忽然觉得,自己娶的这个皇后,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
三天后,南楚五万大军被押解进京。
项鸿被绑在囚车里,脸色铁青,一路上没说一句话。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绑了,周围全是南楚的士兵,一个个垂头丧气,连兵器都被缴了。
他打了十二年仗,从未输过。
可这一次,他连敌人长什么样都没看见,就输了。
囚车经过京城长街的时候,百姓们挤在路边,指指点点。有人喊:“这就是南楚那个名将?看着也不怎么样嘛!”有人笑:“被咱们神后娘娘一句话就放倒了,还名将呢!”
项鸿闭着眼,不看不听。
可那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神后娘娘。
他睁开眼,望着远处的皇宫方向,眼神里没有愤怒,反而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
当天晚上,李承嗣在御书房召见了项鸿。
项鸿被押进来的时候,身上的甲胄已经卸了,换了一身囚服,但腰杆挺得笔直,没有半点败军之将的颓丧。
李承嗣坐在龙椅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项将军,”李承嗣开口,“你打了十二年仗,从未败过。今日败了,服不服?”
项鸿抬起头,直视李承嗣的眼睛。
“不服。”他说,“我没见到敌人,没打过一仗,就这么输了。我不服。”
李承嗣点点头:“朕知道你不服。可朕问你,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敢再来吗?”
项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敢。”他说,“我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打?”
李承嗣也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项鸿面前,亲手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索。
项鸿愣了一下。
李承嗣看着他,语气平静:“朕不杀你。你回去,告诉你们国君,大周有个神后,让他别再打歪主意了。否则下一次,就不是睡一觉这么简单了。”
项鸿盯着李承嗣看了很久,最后抱拳,深深一揖。
“项某记下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陛下,我能见见神后娘娘吗?”
李承嗣挑了挑眉:“你想见她?”
“想。”项鸿说,“我想看看,一句话放倒我五万大军的人,长什么样。”
李承嗣笑了笑。
“下次吧。”他说,“她今天心情好,不想见人。”
项鸿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他转身走了,步伐从容,没有半点阶下囚的狼狈。
李承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以后说不定还能用。
——
椒房殿里,沈昭宁正趴在榻上看笔记。
李承嗣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把项鸿的事说了一遍。
“他想见你。”李承嗣说。
沈昭宁翻了一页,头也没抬:“不见。”
“为什么?”
“他太能打了,见了面万一不服气,又要跟我打。”沈昭宁随口说,“我懒。”
李承嗣忍不住笑了。
他看着她趴在榻上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南楚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沈昭宁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的房梁。
“南楚这次吃了亏,短期内不敢再动。”她说,“可他们不会死心。赵太师虽然倒了,南楚在京城的眼线还在。你得让人继续查。”
李承嗣点头:“朕已经在查了。”
沈昭宁侧过头看他,忽然问:“李承嗣,你想不想一统天下?”
李承嗣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大周偏安一隅,北有北蛮,南有南楚,西有西凉,三国环伺,能守住自己的地盘已经不容易了。一统天下,那是开国皇帝都没做到的事。
“朕……”他犹豫了一下,“想。”
沈昭宁笑了笑,又翻回去看笔记了。
“那就慢慢来。”她说,“先把南楚的眼线挖干净,再收拾北蛮,最后对付西凉。不急,有的是时间。”
李承嗣看着她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娶的这个皇后,不仅保住了他的江山,还在帮他谋划天下。
“昭宁。”他轻声开口。
“嗯?”
“谢谢你。”
沈昭宁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随口说了句:“谢什么,我是你皇后。”
李承嗣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嗯。”他说,“你是朕的皇后。”
——第十章 完——1
大大写得真有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