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观在京城西郊,依山而建,香火鼎盛。观前有九十九级石阶,一路蜿蜒向上,两旁古木参天,晨钟暮鼓,确实有几分仙气。
沈昭宁的马车停在观门前时,已是傍晚。
夕阳西下,把整座道观镀了一层金。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随口说了句:“这地方倒挺会挑位置。”
一旁随行的宫女赶紧扶她下车。这次出行,李承嗣原本要派五百禁军护送,被沈昭宁一口回绝了。她只带了十个侍卫、四个宫女,外加一个御医,轻车简从,看着就不像皇后出行的排场。
赵太师得到消息后,捋着胡子笑了笑,对身边人说:“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连仪仗都不懂。”
他哪里知道,沈昭宁是故意的。人带得越少,赵太师越容易放松警惕,动作也就越大。她巴不得他赶紧动手,省得她等太久。
白云观的主持亲自迎了出来,是个白须白发的老道士,看着仙风道骨,说话慢条斯理:“神后娘娘驾临,敝观蓬荜生辉。娘娘请随贫道来,禅房已备好。”
沈昭宁跟着他进了观,一路走一路看。道观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梅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颇有几分清幽。
“主持,”沈昭宁忽然开口,“本宫祈福这三天,都要做些什么?”
老道士恭敬地回答:“回娘娘,每日卯时起身,诵经一个时辰,然后焚香祈福,午后再诵经一个时辰,傍晚抄写经文,如此三日即可。”
沈昭宁听完,点了点头。
卯时,也就是早上五点。她上辈子加班到凌晨两点,第二天八点才起,五点起床对她来说简直是酷刑。不过没关系,她又不打算真按规矩来。
“行,本宫知道了。”她摆摆手,“主持去忙吧,本宫自己转转。”
老道士退下后,沈昭宁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最后在后院找到了一棵老梅树,树下正好有张石桌,桌上落了几片花瓣,看着挺有意境。
她坐下来,托着腮,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慢慢暗下去。
“三天。”她喃喃自语,“赵太师,你可别让本宫失望。”
——
第一夜,平安无事。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诵经?抄经?她一样没干,窝在禅房里啃带来的点心,翻着原主留下的笔记。
这本笔记她已经翻了大半,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原主的字迹工整清秀,记录的都是一些日常琐事,看着平平无奇。但沈昭宁发现,笔记里有几页被人撕掉了——撕得很整齐,显然是故意为之,而且撕的时间不久,边缘的毛边还没发黄。
被撕掉的那几页,夹在“永和十二年三月”和“永和十二年五月”之间。永和十二年,就是李承嗣登基的第二年,原主入宫的头一年。
沈昭宁翻来覆去地看那处缺口,心里琢磨着:那几页上写了什么?为什么被人撕掉?是谁撕的?
她把笔记合上,塞回包袱里,决定等回宫之后再慢慢查。
——
同一天,京城,赵府。
赵太师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宫里的眼线送来的,上面写着:皇后已离宫,禁军只带十人,随行宫女四人,御医一人。
赵太师看完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十个人。”他把信递给站在旁边的长子赵元朗,“她还真是胆大。”
赵元朗接过信,看了一眼,皱眉道:“父亲,这会不会有诈?皇后那个人,不简单。”
“有什么诈?”赵太师不以为意,“言出法随,听着唬人,可那种东西,能上得了台面?朝堂上靠的是人心,是根基,是三代经营。她一个二十出头的丫头,靠一张嘴就想翻天?”
赵元朗还是有些犹豫:“可北蛮十万大军……”
“那是巧合!”赵太师打断他,“清水河改道,本就是天灾,跟她有什么关系?民间愚昧,以讹传讹罢了。你也信?”
赵元朗不说话了。
赵太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假山流水,语气沉稳:“为父在朝中经营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李承嗣那个暴君,杀得了几个御史,杀得了满朝文武吗?他敢动我,朝堂立刻瘫痪。”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今皇后离宫,正是天赐良机。明日早朝,我要让李承嗣知道,这大周的朝堂,到底谁说了算。”
赵元朗问:“父亲打算怎么做?”
赵太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幽深:“逼他废后。”
“可陛下对皇后……”
“他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赵太师捋了捋胡须,“明日早朝,我会联合六部十三位大臣,联名上书。理由现成的——皇后离宫祈福,本就不合祖制。一个不守祖制的皇后,如何母仪天下?”
赵元朗想了想,点了点头:“儿子明白了。”
赵太师转过身,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语气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笃定:“李承嗣,你以为娶了个神后就能高枕无忧?老夫告诉你,这天下,还是读书人的天下。”
——
白云观,第二天夜里。
沈昭宁躺在禅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太硬了,被子太薄了,枕头太低,连熏香都比不上椒房殿的。她翻了个身,瞪着头顶的房梁,开始怀念椒房殿那张宽大柔软的凤榻。
“由奢入俭难啊。”她叹了口气。
正感慨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沈昭宁的耳朵动了动。她屏住呼吸,仔细听——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正从院子外面靠近。
她悄悄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匕首。李承嗣临行前硬塞给她的,说“带着防身”,她当时嫌沉,但还是收了。
匕首不长,寒光凛凛。沈昭宁握着刀柄,心里盘算着:来的人是谁?赵太师派来的刺客?还是试探?
脚步声停在了禅房门口。
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神后娘娘,贫道有事求见。”
是白云观主持的声音。
沈昭宁松了口气,但没完全放松。她把匕首塞回枕头底下,披了件外衣,走到门口,隔着门问:“主持深夜来访,有何事?”
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主持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娘娘恕罪。贫道本不该深夜打扰,但有人让贫道转交一封信。”
沈昭宁皱眉:“谁的信?”
“贫道不知。来人只说是给娘娘的,放下信就走了。”
沈昭宁想了想,把门打开一条缝。老道士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封口处压着一块火漆,火漆上的纹样——是一朵梅花。
沈昭宁接过信,看了一眼那个梅花印记,心里一沉。
这是原主生前用的私印。她在笔记上见过这个印记。
“送信的人长什么样?”她问。
老道士摇头:“黑巾蒙面,看不清面容。身形瘦小,像个女子。”
沈昭宁捏着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老道士说:“多谢主持,本宫知道了。夜深了,主持早些歇息吧。”
老道士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沈昭宁关上门,坐回床上,拆开那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娟秀,一看就是女子所写:
“娘娘小心,赵家今夜动手。”
沈昭宁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心跳比平时快了些,但她的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赵家今夜动手。
她等的就是这个。
——第七章 完——3
好喜欢,看不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