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蛮撤军的消息传开之后,整个京城沸腾了三天。
百姓们自发在街头放鞭炮,酒馆里说书先生连夜编了新段子,叫什么《皇后娘娘一怒退万军》,讲得绘声绘色,好像他亲眼看见沈昭宁站在城头呼风唤雨似的。茶楼里坐满了人,瓜子壳堆得小山高,说到精彩处,满堂喝彩,铜钱像雨点一样往台上扔。
沈昭宁本人倒没什么感觉。她窝在椒房殿里,该吃吃该喝喝,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
直到第四天,李承嗣一脸凝重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摞奏折。
“怎么了?”沈昭宁正趴在榻上翻原主留下的笔记,头也没抬。
“你自己看。”李承嗣把奏折往她面前一放。
沈昭宁翻了个身,拿起最上面一本,扫了两眼。大意是:皇后娘娘一言退敌,乃天降神迹,臣等恳请陛下顺应天意,册封皇后为“神后”,以安民心。
她又翻了一本。差不多,换个说法而已。再翻一本,还是。
“这些大臣,”沈昭宁把奏折往旁边一扔,“墙头草倒得比风还快。前几天还吵着要迁都,今天就开始拍马屁了。”
李承嗣在旁边坐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不止朝堂。民间已经传疯了,说你是九天玄女下凡,专门来救大周的。京城里的庙都开始供你的像了,香火还挺旺。”
沈昭宁:“…………”
她沉默了两秒,问:“供的什么像?”
“朕让人去看过了。”李承嗣的表情有点微妙,“画得……不太像你。脸圆了一圈,手里还拿了把拂尘。”
沈昭宁想象了一下自己拿着拂尘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算了,随他们去吧。”她摆摆手,“又不少块肉。只要别让我真去庙里坐着就行。”
李承嗣看着她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朕还是想封你。”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认真,“不是因为他们上折子,是朕自己想。”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
李承嗣继续说:“你救了整个大周,救了朕的江山。朕想给你一个名分,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朕的皇后,是大周的功臣。”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没有平时那副怂样,倒真有几分帝王的认真。
沈昭宁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招架不住。
她别开目光,咳了一声:“封就封吧,随你。但有个条件。”
“你说。”
“别搞什么大典。我嫌麻烦,站一天累得慌。”
李承嗣立刻点头:“行,都听你的。不搞大典,就发个诏书昭告天下,再让史官记一笔,简单得很。”
沈昭宁点点头,又趴回去翻笔记了。
李承嗣看着她懒洋洋的样子,嘴角弯了弯,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
三天后,诏书颁下。
昭德皇后沈氏,德配天地,一言退敌,护佑社稷,特尊为“昭德神后”,昭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不长,但措辞隆重,用的是大周开国以来从未用过的规格。翰林院的老学士们为了这几行字,熬了三个通宵,字斟句酌,改了十几遍才定稿。
诏书一出,天下哗然。
邻国北燕、南楚、西凉的探子连夜把消息传回本国,各国君主看着密报上的内容,表情各不相同。
北燕国君看完密报,沉默了很久,问身边的大臣:“你们信吗?一个女人,一句话退了十万大军?”
大臣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南楚国君的反应更直接。他看完密报,冷笑一声,把纸往桌上一拍:“妖言惑众。大周这是没招了,编出个神后来糊弄人。”
西凉国君倒是没说什么,只是下令边境守军加强戒备。西凉和大周接壤,国君姓萧,名彻,是个年轻君主,登基不过三年,手段却老辣得很。他对着密报看了半天,最后只吩咐了一句:“盯紧大周,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而大周国内,百姓对“神后”这个称号接受得极快。本来就有人供沈昭宁的像,诏书一出,香火更旺了。京城里的庙祝连夜给神后娘娘塑了新像,这回脸没那么圆了,拂尘也换成了凤钗,看着端庄了不少。
沈昭宁听说这事之后,评价了一句:“他们高兴就好。”
——
但有人不高兴。
淑妃赵氏被禁足长春宫已经半个月了。这半个月里,她每天坐在窗前,听着外头宫人议论皇后如何如何厉害,如何如何受宠,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
她恨。
她恨沈昭宁明明是个病秧子,偏偏死而复生;恨她明明什么都不懂,偏偏得了言出法随的本事;恨她明明该被废,偏偏如今被尊为神后,踩在她头上。
更恨的是,她赵家三代经营,她入宫五年,到头来连一个刚活过来的女人都比不上。
这天傍晚,一个心腹嬷嬷悄悄进了长春宫,屏退左右,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淑妃拆开信,看完之后,脸色变了又变。
信是赵太师写来的,字迹苍劲,内容简短:皇后不除,赵家必危。父亲已在筹谋,你安心静待。
淑妃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纸灰落下,眼神渐渐冷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椒房殿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
“沈昭宁,你活过来又如何?我赵家在朝中经营三代,根基深厚,你一个靠嘴皮子的妖女,拿什么跟我斗?”
她不知道的是,她说的这句话,被窗外一只路过的猫听见了。
当然,猫不会告密。
但三天之后,赵太师在朝堂上提出了一个提议。
——
那天早朝,赵太师出班奏事,白发苍苍,步履从容,一副三朝元老的派头。
“陛下,神后娘娘既已册封,乃大周之福。然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承嗣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个老狐狸,心里警惕起来:“太师请说。”
赵太师捋了捋胡须,缓缓道:“娘娘既为神后,理当为社稷祈福。老臣听闻城西白云观香火灵验,娘娘若能亲往祈福三日,必能保佑大周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表面上是请皇后去祈福,实际上是要把沈昭宁支出皇宫,让她离开权力中心三天。
李承嗣听出来了,眉头皱起。
他正要开口拒绝,侧门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好啊,本宫去。”
沈昭宁从侧门走出来,笑眯眯地看着赵太师。
赵太师的眼神闪了闪,随即恢复如常,躬身行礼:“老臣参见神后娘娘。”
“太师免礼。”沈昭宁走到他面前,语气随意得很,“太师有心了,本宫正想出去走走。白云观是吧?三天,行,本宫去。”
李承嗣急了:“昭宁——”
“陛下放心。”沈昭宁回头冲他笑了笑,“本宫就去祈个福,三天就回来。朝中有陛下在,出不了事。”
她转头看向赵太师,笑容更深了:“太师,本宫去祈福,你可要在朝中好好替陛下分忧啊。”
赵太师对上她的目光,心里莫名一紧。
这眼神,太笃定了,笃定得让他不安。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躬身道:“老臣遵旨。”
——
当天下午,沈昭宁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准备出发去白云观。
李承嗣站在椒房殿门口,脸色难看得很:“你真要去?那老东西没安好心。”
“我知道。”沈昭宁把包袱递给宫女,转头看他,“但我不去,他就没法动手。他不动手,我就抓不住他的把柄。”
李承嗣愣了一下:“你是故意的?”
沈昭宁笑了笑,没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我走之后,你盯紧朝堂。赵太师肯定会有动作,他以为把我支走,就能放开手脚。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无论他做什么,别拦着。让他做。”
李承嗣看着她,眉头紧锁:“为什么?”
沈昭宁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因为等他做完了,我回来收拾他。”
她说完,转身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冲他挥了挥手。
“三天后见,陛下。”
马车辘辘驶出宫门,消失在长街尽头。
李承嗣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了御书房,叫来了暗卫。
“盯紧赵府。”他的声音冷下来,带着暴君该有的狠厉,“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暗卫领命而去。
李承嗣坐在龙椅上,手指敲着桌面,眼神幽深。
三天。
他倒要看看,赵太师这三天,能翻出什么浪来。
——第六章 完——1
越看越上头,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