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匪要一千万赎金,裴宴凑了三天,还差三百万。
他跪在我面前,哭着说:“念念,你让他们再宽限几天。”
我笑着点头,说好。
可绑匪没了耐心,一刀砍在我手上。
视频发过去那天,裴宴终于把钱凑齐了。
他被允许来看我,看见我缠着纱布的右手,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念念,回家,我带你回家……”
我摇头:“裴宴,你凑钱那三天,林薇是不是住在咱们家?”
他脸色惨白。
“你猜我为什么知道?”我抬起左手,晃了晃手机,“绑匪的监控,连着我的蓝牙。”
裴宴跪在我面前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谁在拿石子往窗户上扔。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西装外套皱成一团,膝盖下面是客厅的地砖,凉得透骨。
“念念,”他仰着头看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还差三百万,三天之内我一定凑齐。你跟他们说,再宽限几天,就几天……”
我坐在沙发上,手脚都被绑着,是绑匪允许他进来谈的时候临时解的。手腕上一圈紫红色的勒痕,碰一下都疼。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五年的男人,此刻跪在我面前,满脸是泪,嘴唇在抖。
“好。”我说,笑了笑,“我跟他们说。”
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他伸手想摸我的脸,我偏了偏头,他的手悬在半空。
“念念……”
“你走吧,”我说,“三天,我等你。”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全是愧疚和心疼。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外面喊了一句什么,雨太大,听不清。
他走了之后,绑匪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监控画面,客厅、卧室、厨房,三个角度。我家的摄像头,之前为了防贼装的,绑匪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把画面切到了我的手机上。我手腕被绑着,但手指还能动。我用左手拇指慢慢划开屏幕,点进那个APP。
三天。裴宴筹钱筹了三天。第一天他在外面跑,打电话,求人。第二天他还在跑。第三天,他回家了。
林薇从门口进来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外套,我认识那件外套。裴宴的,灰蓝色的羊绒大衣,他生日时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她脱下来,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然后她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我上周买的菜,开始做饭。她穿着我的围裙,用着我的锅铲,煎了两块牛排。裴宴回来的时候,她迎上去,接过他的公文包,说了句什么。裴宴坐在餐桌前,她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那三天,林薇都住在那里。
她睡在我们的床上。监控画面里,她穿着我的睡衣,靠在我们的床头,刷手机。裴宴进来拿东西的时候,看见她,愣了一下,但没有赶她走。他拿了文件就出去了,关门的声音很轻。
第三天下雨的那天,林薇在客厅打电话。她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摄像头,声音被雨声盖住,但画面里她笑得很开心。挂了电话,她转身回屋,脸上还挂着笑。
绑匪把视频截了一段,发给了裴宴。配了一行字:“你老婆在我们手里,你倒挺会过日子。”
裴宴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是绑匪接的。我坐在旁边,听着他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抖得厉害。
“那是误会……她只是来借住……念念呢?让我听听她的声音……”
绑匪把手机凑到我嘴边。我张了张嘴,说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字。裴宴在那头哭了,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他说念念你等我,我马上凑钱,马上就来。
后来钱凑齐了。怎么凑的我不知道,大概是卖了房子,借了高利贷,或者找了什么人。绑匪收到钱那天,把我扔在一个废弃仓库里。他们走之前,拍了段视频发过去。
刀落下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左手,小指和无名指,齐根断了。疼,疼得眼前发黑,喊都喊不出来。血喷出来,溅在水泥地上,一大片,暗红色的。
绑匪把视频发给了裴宴。据说他看了之后当场吐了,然后疯了似的打电话报警。
裴宴被允许来见我的时候,我已经在医院躺了两天。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左手也缠着,但小指和无名指的位置明显短了一截。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是飘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他走到床边,看着我包着纱布的手,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然后他慢慢跪下去,跪在病床前,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闷闷的,像一只被碾碎了的东西在嚎。
“念念……回家……”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断断续续,“我带你回家……我错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回去……”
我低头看着他。他的头发蹭着被子,几根白的混在黑发里,特别扎眼。我伸出左手,纱布包得厚厚的,放在他头顶。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里闪过一丝光。
“裴宴,”我说,声音很平,很轻,“你凑钱那三天,林薇住在咱们家。”
他愣住了。脸上的血色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你……”他张了张嘴。
“你猜我为什么知道?”我把左手从他头顶移开,慢慢抬起,晃了晃。其实手机上早就没电了,屏幕黑着,但他看不见。他看见的是我那只包着纱布的手,两只手指的位置空空荡荡的。
“绑匪的监控,”我说,一字一顿,“连着我的蓝牙。”
裴宴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下去。他张嘴想说什么,可嘴唇抖得太厉害,一个字都拼不出来。
“你走吧。”我转过头,看着窗外。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光,照在窗台上。“我想休息了。”
他没有走。他跪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我听到他开口,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念念,我……林薇她,她说她没地方住,就三天,她说只是借住……”
“我知道。”我打断他。
他看着我。
“她说她没地方住,就三天。”我重复了一遍,“那你呢?她没地方住,跟你有关系吗?”
他不说话了。
“裴宴,”我说,“你凑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在那边,吃的是什么,睡的是什么,他们有没有打我?”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
“没有吧。”我笑了笑,“你忙着招待客人呢。”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压抑又狼狈。我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闭上了眼。
伤口很疼。十指连心,那两根手指的疼像是有人拿针一直在扎。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反而静了。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都激不起涟漪。
他跪了很久。最后我听到他慢慢站起来,脚步沉重地走到门口。门开了,又关上。
病房安静下来。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白得晃眼的灯管,嗡嗡地响着。我把左手抬起来,看着包着纱布的手掌,那两根手指的位置空着,像两个永远填不上的洞。
我试着弯曲手指。食指动了,中指动了,无名指和小指的地方,纱布微微凹下去,什么反应都没有。
我笑了一下。然后眼泪从眼角滑下去,落在枕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