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鱼,是楚国最不受宠的公主。
敌国大军压境那天,父皇把我推出去和亲,嫁给那位杀人不眨眼的北燕将军。
临行前,我跪在殿前求他:“父皇,女儿此去,怕是再也见不到您了。”
他挥挥手,连眼皮都没抬:“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别回来了。”
三年后,北燕铁骑踏破楚国王城。
我穿着敌国铠甲,骑在马上,俯视着跪在地上的父皇。
他认出了我,浑身发抖:“沈……沈鱼?”
我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笑着说:
“父皇,女儿回来了。您说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这水,是我自己泼回来的。”
楚国的冬天冷得刺骨。我被推进那顶红色的花轿时,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嫁衣,金线绣的龙凤呈祥,是母妃生前给我绣的。她绣到一半就走了,剩下的半只凤凰,父皇让人补上了,针脚粗糙,颜色也不对。花轿颠簸着驶出宫门,我从盖头下面看见宫墙越来越远,朱红色的漆皮剥落,像一道褪色的疤。
临行前我跪在大殿上,额头贴着冰冷的汉白玉地砖。父皇坐在龙椅上,手里握着那把跟了他四十年的折扇,扇面上是他自己题的字——“天下太平”。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父皇,女儿此去,怕是再也见不到您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别回来了。”
我磕了三个头,起身走了。宫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里面喊:“下一个!”
他急着找下一位送出去和亲的公主。楚国有七位公主,我是最不受宠的那个,母妃出身低微,死得早,没人替我说话。敌国要人,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
北燕的军营驻扎在雁门关外。我被送进那位将军的营帐时,他正背对着我擦刀。刀很长,窄而弯,刀身上有暗红色的纹路,是血槽。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对待一件珍贵的东西。
“来了?”他说,没转身。
“嗯。”我站在帐门口,手攥着嫁衣的衣角。
“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我咬了咬牙,伸手解开了盘扣。嫁衣滑下去,露出里面单薄的里衣。他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目光从头扫到脚,像在估一件货品的价。然后他笑了,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楚国的公主,就这个样子?”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捏住我的下巴抬起来,仔细看了看我的脸。他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厚茧,蹭得我皮肤发疼。
“叫什么名字?”
“沈鱼。”
“沈鱼。”他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从今天起,忘了这个名字。你是我的战利品,懂吗?”
我点头。
他松开手,转身继续擦刀。刀锋映出我的脸,惨白,瘦削,眼眶发红。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我在北燕三年。第一年,我学会了说北燕话,学会了骑马,学会了在冬天用雪水洗衣服不喊冷。第二年,我学会了射箭,学会了用匕首,学会了在军营里活下去。第三年,他死了。死于一场小小的伏击,流矢穿过喉咙,连话都没来得及说。
他的副将来找我的时候,我正蹲在河边洗他的战袍。血渍已经干了,搓了半天搓不掉。
“将军死了。”副将说。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
“嗯。”我说,继续搓那块血渍。
副将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他说:“将军留了话,说你想回楚国就回去,想留下也可以。”
我站起来,把战袍拧干,搭在胳膊上。河水冰凉,浸得我手指通红。
“我不回楚国,”我说,“我要去北燕王庭。”
副将愣住了。
三个月后,我成了北燕新一任主将。我用了一年的时间收拢旧部,又用了一年的时间练兵。第三年,北燕大军南下,我骑着黑马,穿着银甲,走在队伍最前面。
楚国王城被攻破那天,是个晴天。阳光照在城墙上,把那些残破的旌旗照得清清楚楚。我骑着马从正门进去,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百姓跪在路边,头埋得很低。
皇宫门口,父皇跪在那里。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龙袍,头上没有冠冕,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旁边的太监捧着玉玺,手在抖。
我翻身下马。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靴子踩在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他抬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变成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恐惧。
“沈……沈鱼?”他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我蹲下身,和他平视。他的脸老了太多,皱纹像刀刻的一样,颧骨突出来,眼窝凹陷。我笑了笑,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
“父皇,”我说,声音很轻,“女儿回来了。”
他的嘴唇翕动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您说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动作温柔得像一个孝顺的女儿,“可这水,是我自己泼回来的。”
他身后的太监手一抖,玉玺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我脚边。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
“父皇,”我站起来,俯视着他,“这三年,女儿在北燕学到了很多东西。您想不想听?”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我,眼泪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滑下来。
“女儿学会了骑马,学会了射箭,学会了用刀。”我抬起手,身后的副将递上来一把匕首,我接住,在手里转了个圈,“还学会了——怎么活下去。”
我把匕首递到他面前。他愣住了,没敢接。
“拿着,”我说,“您教过我,成王败寇。今天您是败寇,我是王。我留您一条命,您该谢谢我。”
他颤抖着手接过匕首。金属冰得他一缩,但他攥住了。
我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父皇,”我说,“当年您让我和亲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女儿会带着兵,回到您面前?”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他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地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个再也爬不起来的老人。
我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很好,和当年离开那天一样。只是这一次,骑在马上的人是我。1
这章好上头,蹲蹲后续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