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第一天,我发现同桌是个奇怪的人。
他每天上课都在写东西,却从不让我看。
直到那天,我偷偷瞄了一眼——
上面详细记录着我的一切喜好。
“第37天,她今天喝了草莓味的牛奶。”
“第38天,她好像不太开心,因为下雨。”
“第39天,我好像有点喜欢她了。”
九月,阳光还带着夏天的余威,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在柏油路上洒下斑驳的光点。我拖着半死不活的步子,跟着班主任老陈走进高二(三)班的教室。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扎过来,带着好奇、打量,还有一丝丝对新面孔本能的排斥。
“大家好,我叫林晚。”我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友好的微笑,声音干巴巴的。
老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靠窗第三排。“林晚,你就坐那儿吧,苏叙白旁边。”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靠窗第三排,阳光正好能斜斜地铺满桌面,一个男生安静地坐在那里。他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线条利落的下颌和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个本子,不是课本,也不像普通的笔记本,他正专注地在上面写着什么。
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连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清晰而固执。
“你好,我是林晚。”我压低声音,例行公事地打招呼。
他写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头。那一瞬间,我有点愣住。他的眼睛很黑,像浸在冷水里的石子,看过来的时候没什么温度,却有种奇异的专注。他看了我几秒,没说话,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又低下了头,继续写。
……真是个怪人。我心里嘀咕着,从书包里掏出课本。
接下来的日子,我发现苏叙白的“怪”是全方位的。他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课间要么望着窗外出神,要么就低头在他的本子上写写画画。那个本子像是他的什么秘密宝藏,从不离身,也从不给别人看。有次我假装借橡皮,想偷偷瞄一眼,他立刻警觉地合上本子,用那种没什么情绪的眼神看着我,直到我讪讪地把手缩回去。
他好像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我触碰不到的、由文字和沉默构筑的世界。这让我有点不爽,又有点好奇。那本子上到底写了什么?值得他这么宝贝?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习惯了旁边这个“人形静音器”。我开始观察他。他每周一三五穿白色衬衫,二四穿深蓝色校服外套;他吃饭很快,但从不剩饭;他的笔袋是深灰色的,上面没有任何图案;他写字的时候,小指会微微翘起来。
奇怪的是,我总觉得他也在观察我。有时候我上课偷吃零食,会突然感觉旁边有目光扫过,但等我转头,他依旧在低头写字。有时候我抱怨食堂的菜太咸,第二天他就会“恰好”带一瓶水放在桌角,虽然他从没说过是给我的。
直到那个周四的下午。
体育课自由活动,我跑了八百米,累得瘫在座位上,喉咙干得冒烟。我翻遍了书包,发现自己又忘带水了。我烦躁地趴在桌上,眼角余光瞥到苏叙白的桌角——那里又放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过来。“谢了。”我咕哝了一句,也不管他听没听见,拧开瓶盖就往嘴里灌。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舒服多了。我放下瓶子,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苏叙白。他不在座位上,大概去操场打球了。而他那个从不离身的本子,此刻就明晃晃地摊开在桌面上。
阳光正好落在摊开的页面上,白色的纸张有点刺眼。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被什么神秘的力量牵引着,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纸页。
那是一本普通的横线本,字迹清瘦,排列整齐。我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就像瞬间凝固了。
“9月3日。她转学来的第一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有点湿,应该跑着来的。她的眼睛很亮,像刚洗过的葡萄。她说她叫林晚。”
我飞快地翻过一页。
“9月10日。她今天喝了草莓味的牛奶,吸管咬得扁扁的。她好像不太喜欢数学课,一直在转笔。转笔的样子有点笨。”
“9月15日。下雨了。她望着窗外发呆,眉头皱着。是因为下雨,还是因为别的?她好像不太开心。”
“9月20日。她体育课跑了八百米,累坏了。我提前放了瓶水在她会看到的地方。她喝了。”
“9月27日。今天她的皮筋断了,头发散下来,有点乱。她用手拢了好几次。我假装在写题,其实一直在看。”
“10月8日。她在食堂说茄子太咸了。明天我得带瓶水。”
“10月12日。她今天笑了,和一个女生。露了牙齿,很好看。但不是对我笑的。”
“10月18日。第37天。她今天又喝了草莓味的牛奶。我开始觉得草莓味其实也不错。”
“10月19日。第38天。雨下得很大。她一整天都蔫蔫的,趴在桌上。我想问她怎么了,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10月20日。第39天。”
这一页,字迹有些潦草,不再工整,像是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终,留下了一行字,力透纸背:
“我好像有点喜欢她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世界仿佛消失了,只剩下眼前这行字,和字里行间那个沉默的、用全部感官去记录我的少年。
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猛地抬头,对上了苏叙白的眼睛。他站在座位旁,手里还拿着篮球,汗顺着额角滑下来。他看着我的手,看着我触碰着他的本子,看着那些被公开的、隐秘的心事。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耳根。那种一贯的冷静和疏离瞬间瓦解,他慌乱地伸出手,想要抢回那个本子。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你看到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罕见的手足无措,看着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和……某种微弱的期待。
窗外的香樟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阳光晃得人眼花。我慢慢松开手,本子掉在桌上。
“苏叙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嗯?”
“原来你每天都在写我啊。”
他的耳朵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他低下头,把本子飞快地塞进抽屉,动作狼狈。
“我……我只是……”他试图解释,却语无伦次。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每天安安静静、用文字追踪我一切的“怪人”,此刻像个被抓包的小孩。
“明天,”我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我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明天记得带草莓味的牛奶。”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亮晶晶的惊讶。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像冰面下终于透出的一缕春光,但确确实实地,在他嘴角绽开。
“好。”他说。
……
第二天早上,我走进教室,发现桌上多了一盒草莓牛奶,吸管已经插好了。苏叙白坐在旁边,假装在看英语书,但书拿倒了。
“书拿反了。”我坐下,忍住笑。
他手忙脚乱地把书转过来,耳尖又红了。
我拿起牛奶喝了一口,然后把昨天从他本子上撕下来的那页纸,折成四折,推到他手边。
他愣住了,打开一看——那是他写“第39天”的那页。我在背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第40天。草莓牛奶很好喝。还有,我也有一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石化了。然后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那页纸夹回了他的本子里,像收藏什么易碎的宝贝。
“林晚。”他叫我名字时,声音很轻。
“嗯?”
“明天想喝什么味的?”
“芒果。”
他在本子上认真地写:第41天,芒果味。她说的。
——————全文完——————

好了,这篇文到这里就结束了

完结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