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课,老师当堂念林锐的作文。
“《我的同桌》。我的同桌是个奇葩。他第一天转来就问我买不买片……”
全班哄堂大笑。我埋头假装不认识他。
老师继续念:“但他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他帮我补课,不要钱。他给我带饭,只收成本价。他陪我去医院,在楼下等了我一个小时……”
笑声渐渐小了。
我转头看林锐。他把脸埋在书后面,耳朵红得能点灯。
作文最后一句是:“我想叫他一声哥,但怕他不认。”
语文课,下午第二节,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斜长的光带。我正低头默背《陈情表》,讲台上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从一摞作文本里抽出一本,翻开。
“这次的随笔练习,主题是‘我的同桌’。大部分同学写得不错。但有一个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写得非常真实。我决定当堂念一下。”
全班开始小声骚动。谁这么倒霉?
“林锐。”老师念出名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压低了的哄笑。后排几个男生扭头往这边看,挤眉弄眼。我后脑勺一阵发麻,有种不祥的预感。
林锐在我旁边,趴在桌上,脸埋在语文书后面,一动没动。那本书封面朝外,书名都拿倒了,他大概根本没在看。
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我的同桌》。我的同桌是个奇葩。”
哄堂大笑。有人拍桌子。我把头埋得更低,假装在找掉在地上的笔。
“他第一天转来就问我买不买片。五块钱一部,欧美日韩都有。”
笑声炸了。语文老师面不改色地往下念,只是嘴角一直在抖。我听到后排有人起哄:“锐哥你买了没啊!”被林锐头也不抬地甩了一句“滚”字压回去。
“他整天写题,写完了还写,写完自己的写我的。我说你有病吧,他说你才有病,你这题错三遍了。我低头一看,真错三遍了。”
笑声小了一些。有人“哟”了一声。
“他给我整理笔记。印两份,一份自己留,一份给我。封面上写‘林锐专用’。字丑得像小学生,比我写得还丑。但里面的每一页都按章节标了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圈了易错点。我问他为什么给我印,他说因为你笨,不看标注肯定错。”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轻了。
“我月考没考好,他什么都没说,第二天给我带了一套卷子,说‘做完再哭’。我做到一半想放弃,抬头看见他在旁边也做同一套,写得飞快。我就没扔笔。”
“有次我被黄毛堵了,他说我坏话。我揍了他一顿。揍完我后悔了,怕同桌嫌我冲动,怕他觉得我这种人只会打架。我三天没敢跟他说话。他也没理我。我以为他真生气了。后来他把我拽进器材室,问我为什么躲他。我说怕你烦我。他说你脑子呢。”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但笑声里没有嘲讽,带着点说不清的什么东西。
“我爸住院,我不想去。他陪我去的。我说你别上去,他说嗯,我不上去。我在病房待了一个小时,下楼的时候,他在大厅坐着,面前摆着两杯奶茶,一杯已经凉了。他把凉的那杯喝了,把热的推给我,说‘你妈说你没吃饭’。”
教室里静得落针可闻。前排几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表情都有些动容。
“我想叫他一声哥。但是怕他不认。因为我没什么能给他的。钱他不要,饭他AA,连我送他回家他都说‘你顺路吗你就送’。后来我发现,他其实比我小两个月。我比他大。”
有人“噗”地笑出来,又被自己捂住了嘴。
“所以这篇作文的结尾是——”
老师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一眼教室后排。林锐依然把脸埋在书后面,只露出一对通红的耳朵,像冬夜里被冻伤的两颗小小的火苗。
“我想叫他一声哥。就算他比我小。就算他不认。反正他在我这儿,就是哥。”
老师合上作文本,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接着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一片。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后排几个男生站起来鼓掌,被林锐头也不抬地骂了一句“坐下,丢不丢人”。
我坐在座位上,手放在课桌上,掌心有点湿。老师在讲台上总结这篇作文“情感真挚,细节动人”,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用余光瞥了一眼林锐。他还是趴着,书还倒着拿。但手臂和桌面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
我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揉成团,反手轻轻放在他桌上。
过了很久,久到老师开始讲下一篇作文,久到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我才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窸窸窣窣展开纸团的声音。
又过了很久。
一支笔从后面伸过来,笔帽轻轻戳了我后背一下。就一下,比平时都轻。
然后一本语文书从后面推过来,贴着我后背,封面朝上,倒着的。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纸。我侧过身,飞快地抽出来。
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每个字都用了太大劲,笔尖把纸面都戳出了毛边。
“你写的‘嗯’是什么意思。”
我回头看他。他终于把脸从书后面抬起来了,眼睛盯着桌面,睫毛垂着,盖住了一半的视线。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等一个宣判。
我拿起笔,在他那张便签背面又写了一行字,反手推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
我写的是:“意思是,认了。”
他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久到语文老师敲了敲黑板,说“林锐你把头抬起来听课”。他才把那页纸仔细地折好,夹进语文书最中间那一页,然后把书合上,端端正正地放在桌角。
整节课剩下的时间,他都坐得很直,比任何时候都直。1
细节很戳人,本来没抱期待现在有点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