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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山外(2)

纸碎声沉

## 三

变化发生在第四周。

台风过境,剧组原定转场去海边的计划取消了,全员困在山里。雨下了三天,溪水涨到了石桥面上,村里的电线杆倒了一根,信号彻底归零。

郭如娇在断联的第二天夜里发了烧。

山里昼夜温差大,她前几天跟着师傅上山淋了雨,硬扛了两天,第三天烧到三十九度二。村卫生所的医生骑着摩托从邻村赶过来,说是急性扁桃体炎,要挂水。

“要不送县医院吧。”导演急得团团转。

“不用。”郭如娇烧得嘴唇发白,还惦记着日程,“挂完水就好。后天的镜头不能误,蓝师傅的晒纸场就那几天有太阳。”

她挂水挂到后半夜。老宅里静悄悄的,导演给她屋里留了一盏小灯,掖好被角走了。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梦见很多人——梦见十六岁的老槐树,梦见撕掉的扉页,梦见一场下不完的雨。

半梦半醒之间,她闻到了一股香味。

很熟悉的,姜汤的味道。

她艰难地睁开眼。昏黄的小灯下,炕边的板凳上坐着一个人,大衣上全是水汽,头发湿着,正低头用保温杯倒汤。听见动静,那个人猛地抬头——

“沈砚叙?!”郭如娇以为自己烧出了幻觉,“你……你怎么……”

“闭嘴,喝汤。”

沈砚叙把保温杯塞到她手里,掌心贴着杯壁试了试温度,才松开。他的手在抖——郭如娇看清了,这个从江北飞过来的人,从市里开车上山、山路塌方换摩托、摩托过不去的最后三公里是走上来的,凌晨三点,泥鞋,湿透的大衣。

“你怎么知道的?”她哑着嗓子问。

“陆景燃。”沈砚叙言简意赅,“台风新闻一出来,他找人盯着你们剧组。今天你们导演用手机没信号,用卫星电话报平安,说剧组有一个顾问发烧了。”

“然后我就来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江北到浙南是一站地铁。

郭如娇捧着那杯姜汤,姜放得很多,辣得她眼眶发热。她低头喝了一大口,抬起头的时候,眼泪掉了进去。

“沈砚叙。”她说,“你违约了。”

“我违约什么了?”

“说好了,我不在江北,你好好当你的歌手。”她烧得声音发飘,却一字一句,“你跑到山里来干什么?”

沈砚叙看着她。半晌,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她脸上的泪,动作笨拙得不像话。

“我等了四周。”他说,“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我一天一天地熬。昨天信号断了,你一个字都没发来。”

“郭如娇,我这辈子没怕过什么。昨天那二十四个小时,我怕了。”

“我怕你在山里出事,我怕我连你在哪儿都不知道。我怕我等不到你回来给我那句话——”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碎了。

“你要是敢烧傻,”他吸了口气,恶狠狠地说,“我就把全村的山都买下来,给你修一座恒温恒湿的库房,把你锁在里面,一辈子都不放你出来。”

郭如娇烧得晕晕乎乎,闻言却笑了。她往被子里缩了缩,把那杯姜汤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滚烫的、不讲道理的人。

“沈砚叙。”

“嗯。”

“我没事。”她说,“就是有点想你了。”

炕边的人,僵住了。

窗外台风过境,雨砸着泥瓦,呜呜地响。半晌,一只滚烫的手,轻轻握住了她输液的那只手的手腕——避开了针,小心翼翼地,像握住什么稀世的古籍善本。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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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烧退了之后,沈砚叙在村里多留了三天。

节目组如临大敌——顶流歌手空降山村,这要是走漏风声,拍摄直接崩盘。最后是总导演拍板:把人留下,签保密协议,正好下一期缺一个“体验嘉宾”。

于是节目正片里多了这么一段——

古法造纸工坊里,顶流歌手沈砚叙穿着围裙,学抄纸。抄第一张,破了。第二张,破了。第三张,他把纸帘递回给蓝师傅,皱眉研究了半天,转头问镜头外:“她学的时候,也破了这么多?”

镜头外传来郭如娇的声音,带着笑:“我第三天就抄成了。”

“……”沈砚叙沉默三秒,把袖子一挽,“再来。”

第七张,他抄成了。纸揭下来,厚一块薄一块,像地图。他捏着那张纸,眉头舒展,转头对着镜头,一脸认真:

“这张我带回去。”顿了顿,补了一句,“裱起来。”

弹幕后来在这一段集体疯了:

**【他在镜头外看着她学了多久??】**

**【“她学的时候”——这个“她”字用得,我人没了】**

**【裱起来,裱起来,把我也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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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沈砚叙回江北那天,全村的人出来送。

蓝师傅往他后备箱塞了半扇自己家晒的笋干,沈砚辞隔空视频指挥他哥“给我带两斤茶叶”,陆景燃发了十八条消息问他“山里有没有WiFi我要在那儿买块地”。

车开到村口,郭如娇送到石桥边。

“每周三、周日。”她说。

“一个字都不能少。”他接。

两个人隔着车窗对视。半晌,沈砚叙忽然降下车窗,冲她勾了勾手指。

郭如娇凑过去。

“郭如娇,”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我在炕边坐了三个晚上。你睡着的时候说梦话。”

郭如娇:“……我说什么了?”

“你说——”他学她的语气,学得一点都不像,却字字戳心,“‘沈砚叙,别淋雨’。”

“还说了一句,”他看着她,眼睛亮得吓人,“‘等我回去,就说给你听’。”

车窗升上去了。黑色的车碾过石桥,汇进山路,消失在满山满谷的绿里。

郭如娇站在石桥边,站了很久。

溪水流过桥洞,哗啦啦的,抄好的皮纸在晒场上白成一片一片,像落了一地的云。

她掏出手机——信号刚恢复一格——打了进山以来最长的一段话:

**【沈砚叙。】**

**【那句话我不等回去了。】**

**【我现在说,你听好——】**

发送键按下去的前一秒,她停住了。

山风从晒纸场吹过来,吹起她的碎发。她看着对话框里的那半句话,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算了。还是当面说。】**

**【反正,你也等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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