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他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住,“来看我们的,会跟着我们。来抢东西的,会先我们一步。”
那栋房子在坡上,门牌十七号。导航把他们放在巷口,剩下的路只能走。石板缝里长着草,两边墙很高,窗子都关着。走到一半,杨小花停下来。
“就是这儿。”
门口挂着一块铁牌,上面是一枚褪色的十字。橱窗里堆着纸箱,玻璃上贴着出租的纸条,电话号码被撕掉了一半。
门锁着。他们绕到后面,后院有一道矮墙,墙头搭着塑料布。曾大梦伸手按了按门框,门框是木头的,漆掉了,缝里塞着灰。
“别推。”杨小花说,“这房子有人管。”
“有人管就不会让玻璃贴成这样。”
隔壁的门开了,出来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围裙外面套着一件男式羊毛衫。她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那扇门:“你们找谁?”
曾大梦转过身,用英语说:“我们想了解这栋房子以前的事。”
老太太没听懂,皱着眉。杨小花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打了一行意大利文:这栋房子以前是不是一家诊所。
老太太凑近看了半天,抬头:“诊所?很早以前了。”她说话的语速听起来慢慢的,“我年轻时候,这里进出的都是些不说话的人。”
“您记得里面的人吗?”
“记得一个女的。”老太太说,“亚洲人,冬天来,穿灰大衣,戴手套,从来不摘。她来的时候,门口会停一辆车,车里有人等。”
杨小花和曾大梦对视了一眼。
“她叫什么?”
“不知道。”老太太摇头,“我们都叫她la signora Lin。”
“她来过几次?”
“两三次。”老太太想了想,“最后一次,她抱着东西出来,包在一块布里。我当时在门口晒被子,看见了。”
“抱着什么?”
老太太眯起眼,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像在确认有没有人。
“孩子。”她说,“很小的孩子,裹在布里,看不见脸。”
“那栋房子后来为什么关了?”
“老板死了。”老太太说,“死得突然。他死了以后,房子空了两年,后来卖给一个做洗衣的,洗衣的也关门了。”
“老板叫什么?”
老太太摇头:“我只知道他姓戈塔。他儿子现在还在城里,开药房。”
戈塔。杨小花把这个姓记下来。周晏联系的当地专家也姓戈塔,叫埃莱娜·戈塔。
她抬头看曾大梦,他也正好看过来。
“先别高兴。”他说。
“我没高兴。”
“你眼睛亮了。”
“我眼睛一直亮。”
老太太又看了他们一眼,忽然问:“你们是来找孩子的?”
杨小花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那个女的下车的时候,跟车里的人吵过。”老太太说,“我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听见她一直重复一个词。后来我孙女教我,那个词是‘还’。”
“还什么?”
“还回去。”
巷子里安静下来。风从坡上往下走,吹动那块塑料布。
他们按老太太指的路,找到那家药房。药房在城中心的小广场边上,橱窗里摆着维生素和拐杖。柜台后面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白大褂,眼镜挂在胸口。
“戈塔先生?”
“我是。”
曾大梦把来意说了。男人听完,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把眼镜拿起来戴上。
“我父亲的事,我不清楚。”他说,“他死的时候我还小。”
“房子是您继承的?”
“卖了。”
“卖给谁?”
“一个洗衣店老板,后来他又卖了。”
“档案呢?”
“没有档案。”戈塔说,“我父亲死后,房子里的东西被人清过一遍。我母亲说,来清东西的人拿着公函,说是卫生部门的。”
“哪一年?”
“记不清了。我那时候在上学。”
杨小花问:“您父亲当年做的是什么生意?”
“产科休养。”戈塔说,“就是给有钱人找个安静地方生孩子。那个年代,有些人不愿意在本地的医院生。”
“客人从哪儿来?”
“各地都有。也有国外的。”
“有没有留下登记本?”
“我说了,没有档案。”
曾大梦把一张照片放到柜台上,是那只写着“娴”的婴儿手环。
戈塔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住。
“这个我不认识。”他说。
“您刚才看了一眼。”
“我看的是照片。”
“您看的是字。”
戈塔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又戴上。他没有再看照片,只是把柜台上的东西往里推了推。
“你们要查这些,去问卫生部门。”他说,“我这里没有。”
出门的时候,杨小花回头看了一眼。戈塔已经低下头在写什么,笔在纸上走得很慢,写完一行,停一下。
“他在记我们。”她说。
“让他记。”曾大梦说,“他记下来,就说明他怕。”
“怕什么?”
“怕有人知道他还记得。”
中午他们在广场边的一家咖啡馆坐下。杨小花把手机架在杯子旁边,给邵警官发消息,把戈塔的姓、老太太的话、还有那个“还回去”的词都发过去。
邵警官回得很快:卫生部门的档案我这边再走一遍。另外,昨天有人用你们的名字在酒店问过房间号。
杨小花盯着那句话:“有人用我们的名字?”
“对。”曾大梦把手机拿过去,“旅馆前台说,昨天下午有人打电话,说是我们的朋友,问我们住哪间。”
“你怎么知道?”
“我让助理每天跟旅馆对一次名单。”他说,“从今天起,换旅馆。”
“换哪儿?”
“换到城外的。”
“那明天怎么查?”
“开车进来。”
杨小花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磕在碟子上,响了一声。
“曾大梦,我们现在是在别人的地方。”
“我知道。”
“你的伤没好,我们没枪,没保镖,警察要三周才能给一张纸。你现在还要跟人玩换旅馆。”
“正因为这样才要换。”
“你怕我出事?”
“我怕你出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你听清楚了。”
她没有再顶。过了一会儿才说:“换就换,但东西我们自己拿着。”
“文件我拿。”
“我拿。”
“杨小花。”
“曾大梦。”她把文件袋抱在怀里,“你后背不能背重东西,这个理由够不够。”
他看着那个文件袋,看了几秒,把手收回去。
下午他们去了教区教堂。老太太说,诊所当年的账本有一部分交给了教区,因为老板信教,死前找过神父。
教堂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只有一排排长椅和一盏亮着的灯。管堂的是个瘦小的老太太,听了来意,去后面翻了一只铁盒出来。铁盒里有收据、几张弥撒单、一本薄薄的登记簿。登记簿的纸发黄,字是钢笔写的意大利文,写得十分潦草。杨小花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的时候停住。那一页只剩半张,边上被撕过。剩下的半张上写着两行字:两个。一个留,一个送。
签名是一个缩写:L. S. Y.
杨小花的手指压在那三行字上,指节一点点发白:“这页被撕过。”
“撕掉的部分写了什么?”曾大梦问。
管堂的老太太摇头:“我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这本东西谁交来的?”
“老神父。”她说,“他去世前交给我的,说以后要是有人来找,就给他们看。”
“他知道会有人来?”
“他说会有。”
曾大梦把登记簿合上,抬头看那盏灯:“他还说过别的吗?”
老太太想了想:“他说,有人会问两个孩子,也有人会问一个孩子。他说,问两个孩子的人,比问一个的诚实。”
杨小花把这句话记在手机里。她打字的时候手在抖,打错了两个字母,删了重打。
回车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车子沿着湖边的路往城外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开出去十几分钟,曾大梦忽然说:“停车。”
“怎么了?”
“后面那辆。”
杨小花从后视镜看,一辆深色的车,跟着他们,距离不远不近。
“跟了多久?”
“从教堂出来。”
“你确定?”
“刚才我们慢,它也慢。我们过弯,它没有减速。”
杨小花把车速稳住,没有踩刹车。前面有一个加油站,她打了转向灯,慢慢拐进去。
那辆车从他们旁边开过去,没有停,车牌被泥挡住了一半。
曾大梦盯着车尾,直到它拐上主路。
“记住了?”
“记住了。”杨小花把能看清的几位写在手机备忘录里,“现在怎么办?”
“回旅馆,拿东西,换地方。”
“如果他们跟着我们换呢?”
“那就让他们跟。”他说,“跟到城外,路上只有一条,谁跟谁清楚。”
新旅馆在城外半山,房间只有一间,老板说另一间被人订了。
“一间?”
“一间。”
杨小花看了曾大梦一眼。他把行李提进去,放在门口,说:“我睡沙发。”
房间里有张双人床,一张靠窗的单人沙发。窗外是山坡,坡上有葡萄架,夜里看不见,只有几盏灯。
杨小花坐在床边,把文件袋放在腿上,一样一样又数了一遍。
“你在飞机上没睡,昨晚也没睡。”她说。
“你也一样。”
“我睡得比你久。”
“你闭着眼,没睡着。”
“你怎么知道?”
“你翻身,一共十一次。”
杨小花抬眼看他:“你数了?”
“我睡不着。”
她把文件袋放到枕头边,拍了拍床的另一半:“躺下。”
“我睡沙发。”
“沙发短,你腿伸不开,半夜会滚下来。”
“滚下来也不吵你。”
“曾大梦。”
“嗯。”
“你上不上来。”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把大衣脱了,慢慢躺下,靠得很外,几乎贴着床沿。
“往里一点。”
“不用。”
“你掉下去我不管你。”
他往里挪了半寸。
灯关了。窗外有虫叫,很轻。过了很久,杨小花忽然开口:“那个老太太说,那个女人抱着孩子出来的时候,车里有人等。”
“嗯。”
“如果车里的人是我爸,他为什么不下来?”
“也许他不能下来。”
“为什么不能?”
“因为那孩子不是他要接的。”
杨小花没说话。黑暗里,她听见曾大梦的呼吸变了一下,像是要咳,又忍住了。
“你今天在教堂,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老神父说,问两个孩子的人比问一个的诚实。”他停了一下,“这句话像在挑人。”
“挑谁?”
“挑我们,也挑别人。有人只想知道一个孩子,有人想知道两个。”
“那我们是两个。”
“所以我们诚实。”
杨小花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很轻:“你现在连夸自己都要绕一圈。”
“我没夸自己。”
“你在夸。”
“我在夸你。”
她没有接他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过去,摸到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背上:“明天去哪儿?”
“去找埃莱娜·戈塔。”
“专家的姓也是戈塔。”
“我知道。”
“同姓。”
“她可能就是他女儿。”
“药房那个男人说,他父亲死的时候他还小。”
“那就是她哥哥。”
杨小花把他的手捏了一下:“如果她姓戈塔,她父亲就是那家诊所的老板。”
“可能。”
“她帮我们,还是帮他们?”
曾大梦没有立刻回答,他不说话了,房间里顿时变得很安静,只剩下两只手搭在一起。窗外有一辆车从山下上来,灯光扫过天花板,扫过去,又暗了。
“明天见了才知道。”他说。
第二天上午十点,埃莱娜·戈塔在他们住的旅馆楼下等。她五十来岁,短发,穿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只旧的公文包。
“我父亲叫保罗·戈塔。”她一坐下就说,“那家诊所是他的。”
杨小花和曾大梦没有出声。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埃莱娜说,“周医生给我打过电话。”
“您愿意帮我们?”杨小花问。
“我愿意帮你们看档案。”她说,“但我不愿意帮你们抓人。”
“我们不抓人。”
“你们在查三十年前的事,查到最后总要有人负责。”她把公文包打开,拿出一叠复印纸,“我先说清楚,我父亲做过的事,我不替他遮。他当年替一些人安排过生产,收的钱比医院多,登记的名字都是假的。”
“包括林素云?”
埃莱娜抬起头:“这个名字我没在登记本上见过。我见过另一个。”
“哪个?”
她把一张复印件推到桌面上。那是一份出院记录,患者姓名一栏写着LIN,后面被划掉,重写了一个字母,看不清楚。年龄、产次、入院日期都在。出院日期是三十年前的十月底。
“这份记录上,孩子一栏写的是‘未随母亲出院’。”埃莱娜说。
“孩子去哪儿了?”
“后面没有写。”她说,“我父亲的习惯,凡是不能写的,就不写。”
“您父亲为什么不能写?”
“因为有人付了钱,让他不写。”
杨小花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她把纸转了个方向,朝向曾大梦:“你看这个日期。”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我妈生我,是那年十一月。”
“差几天?”
“不到十天。”
埃莱娜在旁边没有出声。
“还有一件事。”埃莱娜从公文包最底下抽出一张照片,“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夹在一本账簿里。我不知道是谁。”
照片上是一间病房,窗帘拉着,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脸被阴影挡了一半。床边站着一个男人,背对镜头,手里拿着一只黑色文件袋。
杨小花的手指停在照片上:“这个背影。”
“你认识?”
“我父亲有一件这样的大衣。”她说,“还有这块表。”
曾大梦把照片接过去,看了一会儿,问:“这本账簿还在吗?”
“在。”埃莱娜说,“在我家里。但我不会现在给你们。”
“为什么?”
“因为账簿上有名字。”她说,“有些名字的人还活着。”
“我们可以等。”
“你们等不了。”埃莱娜把照片收回去,“昨天有人去我家问过这本账簿。”
杨小花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什么人?”
“一个亚洲男人,说自己是做医疗投资的。”埃莱娜说,“他问得很客气,问完就走。我送他到门口,看见他上车,车里有两个人。”
曾大梦把杯子放下:“他什么时候来的?”
“前天。”
“他留下名字了吗?”
“留了一个。”埃莱娜说,“他说他姓陆。”
空气停了一下。
杨小花看向曾大梦。他的脸没有变,只有下颌绷紧了一点。
“陆承川?”她问。
“他说他姓陆。”埃莱娜说,“没有说名。”
曾大梦把照片推回去:“账簿您先留着,别给任何人看,也别放在家里。”
“我知道。”
“还有,您父亲当年收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埃莱娜沉默了一会儿:“账簿上有。”
“那本账簿,我们能看一眼吗?就一眼。”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看过。”她说,“上面有一笔钱,付款人的名字是曾启明。”
回程的车上,杨小花一直没说话。开出城,上了湖边那条路,她才开口。
“陆承川还活着。”
“至少有人用他的姓。”
“他说他是做医疗投资的。”
“曾启明的旧合伙人,本来就做医疗投资。”
“他到得比我们早。”
“他到得比我们早。”曾大梦重复。
杨小花把车停在路边的观景台。湖面上有雾,对岸的山看不见顶。
“曾大梦。”
“嗯。”
“如果账簿上真有曾启明的名字,那就不是一件三十年前的私事了。”
“从来就不是。”
“那曾启明——”
“我知道。”他打断她,“他一开始就在里面。”
她看着他。他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冷风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头发。
“你早就想到了。”
“我想到过。”他说,“但想到和看见是两件事。”
“现在看见了。”
“还没有。”他把窗升回去,“一张照片,一句姓陆,不够。”
“那什么够?”
“账簿。签名。钱从哪儿到哪儿。”
杨小花把车重新发动,开出去一段,忽然说:“埃莱娜说她父亲死得突然。”
“嗯。”
“她没说是怎么死的。”
“她不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