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什么?”杨小花的声音提高了一倍,“曾启明的旧合伙人叫什么名字?”
许曼青犹豫了一下:“陆承川。”
曾大梦脸色瞬间沉下去:“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对外是。”
电话那边传来很轻的呼吸声:“你们查到的死亡记录是假的。”
“陆承川究竟是不是许宁的父亲?”
“这个你别问我。连我姐和许宁自己都不知道。”
“许曼青,你到底知道多少?”
“你指的什么,曾娴的孩子?比你们多,也比你们想知道的少。”
“孩子是谁?”
“别再问了。”
杨小花咬着牙:“你把话说完。”
电话突然断了。
曾大梦立即让人追踪号码,结果显示来自一间公共电话亭,位置在城南旧城区。等他们赶过去时,电话亭周围没有人,地上只有一张揉皱的纸。纸上写着一句话:去欧洲之前,先找到林玉兰的墓。
“我妈的墓?”杨小花疑惑,但还是说,“我带你去墓园。”
曾大梦把纸收起来:“现在去?”
“现在。”
“我们明天的飞机。”
“来得及。”
他们赶到墓园时,天已经黑了。墓园的灯坏了一半,雨后的石阶湿滑,杨小花走在前面,曾大梦打着手电跟在她身后。
林玉兰的墓在最里面。杨小花每年来扫两次墓,十月一和清明,父亲的墓在母亲的旁边,外婆和外公的在另一侧。她每次假装平静地来,再满脸风干了泪痕地走。
墓碑旁没有人,只有一束刚换不久的白菊。
杨小花蹲下,控制着情绪,泪水已经在眼眶翻滚,夜很黑,月亮挂在树梢,很亮,她这一天经历了太多情绪的起伏和头脑的思考、无数次内心的波澜,她很疲惫了。她慢慢用手指碰到花瓣上的水珠:“有人来过。”
曾大梦蹲到她身旁。墓碑底部压着一个信封,封口没有署名。杨小花拆开,借着月光,她看清里面是一张旧病历复印件,一张婴儿手环的照片,还有一段手写文字。
她先看见病历上的名字:林玉兰,妊娠后期,转院。
杨小花的手指停住。
曾大梦拿过婴儿手环照片。照片里,两只手环放在一起,一只写着日期和编号,另一只只写了一个字:娴。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她生的是一个,送出去的是两个。
杨小花抬头看曾大梦,手直发抖:“这些是什么意思?我母亲妊娠后期转院?”
曾大梦盯着那行字,脸色沉得发冷:“有人在林玉兰生产后,把另一个孩子也交给了她。转院,应该是方便动手脚”
“动手脚。”杨小花重复他的话。
“操作、调换。”
“另一个孩子从哪来的?”
“欧洲。”
杨小花呼吸一滞。
曾大梦把所有材料收进文件袋:“明天照计划出发。”
“你还去?”
“必须去。”
“许曼青说我们去了也找不到。”
“她说的是陆承川。”曾大梦看着她,“我们要找的是那家诊所。”
杨小花站在墓碑前,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忽然想起桂姨那句“一个哭,一个不哭”,想起林素云的名字、那两只婴儿手环、那张被人撕掉的照片。如果她外婆真叫林素云,那她之前看过的那些证件,她母亲让她递给外婆的证件是谁的?她和曾大梦不是兄妹。可曾娴的孩子,至少还曾经活过。另一个孩子,又从哪里来?许曼青今天的话只是气话吗?曾大梦的身世?她的身世?风拂过脸颊,泪痕不知不觉又被吹干,月光下像干裂的敷在脸上的假面膜。曾大梦没来得及替她擦眼泪,她的眼泪就已经流了一轮又一轮,被风吹干了一次又一次,仿佛刚洗过还没来得及护肤的脸。离开之前,他们带走上一个来过的人遗留下的东西,把被风吹歪的花对着月光重新摆正。来得匆忙,没带什么祭奠品,她和曾大梦朝着她家人的每个墓,深深鞠了一躬。轮到她外婆的墓前,她特意去看了眼墓碑上的名字:林氏之墓,女儿:林玉兰,还写了孙女:杨小花。不是外孙女。外婆的外不是见外的外,外婆的外是外套的外。杨小花用手擦了擦墓碑,让上面的字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外婆究竟叫什么。她突然有一个疯狂的想法,她想和曾大梦在这儿多停留一会儿找找看有没有一个墓碑上写的名字是“林素云”,可墓园太大了,一排排的墓碑,半夜三更留在墓地也很吓人,她记得外婆和她说过傍晚之后就不要在墓地里停留,他们明天还要赶飞机,这个疯狂的排除法,仅是在脑海里停留了一瞬,就被她否定了。她只会找到更多“某氏某某氏之墓”,她已无力去逐个审核和辨认。她流着泪,一遍一遍地,浏览、注视墓碑上的,父母的、外公外婆的照片。
回到车上后,杨小花打开手机,订票信息已经发到邮箱。她和曾大梦坐在车里,那张婴儿手环的照片还被在她手里捏着。杨小花太累了,她头一歪,靠着玻璃,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睡梦里,她听见曾大梦问她:“你最喜欢什么口味?”
她侧头看他:“你不是问过好几遍,现在问这个做什么?”
“去欧洲路上买。”
“草莓。”
“草莓。”
“记住了。”
“你小时候抢的明明是奶油。”
“这次买草莓。”
梦里,这段对话反复循环,她的头又开始疼了,她看见梦里说话的俩人在三个不同的年龄段来回切换,哆啦A梦打开口袋,同时吸进和放出两个小人,对话再次重复。
车灯照亮前方一段湿漉漉的路。曾大梦把照片收进文件袋,指腹压住她的手和那只写着“娴”的婴儿手环。
他们要去的地方,藏着曾娴死亡前最后一段空白,也藏着林素云带走的两个孩子究竟来自哪里。
而许曼青留下的那句话,像是故意把他们引向更远的地方:她生的是一个,送出去的是两个。
第二天清晨,他们前往机场。
杨小花负责拿文件,曾大梦负责确认护照和他的药物。两个人在安检口前站了一会儿,曾大梦忽然把一包刚买的饼干递给她。包装是草莓味。
杨小花看了看:“你特意买的?”
“便利店顺手拿的。”
“机场便利店也刚好有?”
“我运气好。”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装?”
“一直都是。你又不是第一次发现。”
她接过饼干,没有拆:“你小时候抢走的那块,到底是什么味?”
曾大梦想了想:“我记得是奶油。”
“不是草莓?”
“草莓是你的。”
“你还给我了?”
“后来还了。”
“你怎么证明?”
“你没有继续哭。”
登机前,邵警官发来一条消息:许曼青的旧号码仍然没有使用,但警方在另一个城市发现了她近期的消费记录。她应该还在国内,没有出境。
可她昨晚还和他们一个城市打电话。
曾大梦看完,把手机递给杨小花:“她到底走没走?”
“她是故意的。”
“也许在等我们查到什么。”
“也许在等我们去找她。”
他们没有再立刻联系和吸引她让她打电话过来了。不光是因为他们要上飞机了。许曼青既然还肯主动留下痕迹,就说明她还没有准备彻底消失。现在贸然追过去,只会让她继续换地方。
飞机起飞后,杨小花又看了一眼旧照片里的南城路的账单和欧洲酒店的登记资料。
林素云这个名字像一根线,穿过她母亲、曾娴、家政服务部和杨怀远与曾娴最后一次共同的出国行程,却没有连到任何一张可以确认身份的脸上。
曾大梦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手放在扶手旁。杨小花犹豫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放到他旁边。他的手指很快碰过来,轻轻挨着她的手。
她没有收回手。窗外云层翻过机翼,太阳从缝隙里落下来,照亮他们挨近地手背。这一趟他们要查的,是曾娴最后一次出国留下的空白,也是杨怀远在去世前始终没有说完的那段往事。而那盒草莓夹心饼干,或许还只是一个父亲留给孩子的习惯,也或许,是某个人故意留下、等着他们终于想起来的记号。1
真的有点意思,蹲蹲后续内容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