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出发去医院检查。
杨小花看着他,忽然觉得罗文递过来的这件小事荒唐得很。他记得,她不记得;他把饼干还给她,她却连他抢她饼干把她弄哭过都忘了。可也正因为她不记得,曾大梦才保留了那段只有他知道的童年。
杨小花把手机扣在腿上,罗文照片里的饼干盒像一根细针,扎进她记忆里不少的地方,细针穿梭在她这些地方埋藏的一帧帧回忆里,童年模模糊糊的印象中家楼上住的小哥哥,青春记忆里一起窝在网吧打游戏的伙伴。
她努力在记忆里找到一段对话,她问曾大梦:“那你说,我最爱吃什么口味?”
曾大梦不假思索:“奶油。”
“错。”
他侧头。
“草莓。”杨小花说,“你每次都拿奶油的,剩下草莓的才没人跟我抢。”
曾大梦愣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
那些他以为没人会记得的小事,她全想起来了。
“你小时候挺坏。”他说。
“你抢东西还说我坏?”
“我那时候不知道你喜欢草莓。”
“你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
“现在也晚了。”
“我可以去买。”
这段记忆,和几小时前的对话重叠,她脑壳猛地一痛,小时候自己的哭声和曾大梦的声音同时传来:“小花不哭,不要告诉妈妈,哥哥带你去买。”脑海自动播放画面里,5岁的小男孩儿曾大梦在她面前摇晃着从杨小花外婆那儿取过来的崭新的纸币和几枚硬币,一只手拿着钱,一只手攥着她的袖子,拉着还在抹眼泪的小女孩儿往便利店的方向走,年轻的大哥哥罗文跟在他们身后几米远的阴影里,没有表情、默默地跟着他们。她终于拿到了她摔下河之后丢失的那一小部分记忆,可关于她是否去过那座挂满黄色同心锁的山顶的记忆,她还是想不起来,她的脑壳又是一阵一阵的疼。曾大梦见他一直手扶着太阳穴,脸上一直挂着的淡定消失了,他反复焦急地问她怎么了,杨小花只是维持着姿势,摇摇头:“我想起来了。草莓味的饼干。”
曾大梦想笑,却笑不出来:“还在想这个呢,一会儿到了医院的便利店,我去买一大袋草莓味儿的还给你。”
“好了,好了,不想了。”曾大梦一反常态的温柔,伸手掌出来一下一下有规律地轻拍她的后背,像在讲故事哄哭闹的小孩子睡觉,承诺早点睡觉第二天早上就买糖吃,而下一秒真的可以掏出一块糖或一本故事书。
杨小花从激烈的头脑风暴中抬头,脸上竟挂着和小时候饼干被抢的小女孩脸上一模一样的泪痕,眼角还有没擦干的泪,小珍珠一样,倒映着放大了曾大梦的面庞,她似乎被脑袋中的回忆击中得受不了,疼哭了。一瞬间的恍惚,曾大梦想起杨小花打游戏时他抢她饼干,她拿着座椅靠垫绕整个网吧追着她打,眼前的画面重叠着少年青涩美好的青春,他眼前浮现的画面也差点让他双目模糊,杨小花的哽咽和抽泣把他拉回现实,他继续安抚他们先后涌上来的情绪:“不哭。”
现在看来,罗文提到303便利店,也许不是在说她喜欢什么,而是在告诉他们:杨怀远曾经有一个固定的习惯,买饼干的时间或许能对应他去见某个人的时间。
邵警官传来的技术人员修复出的几段303便利店监控硬盘的画面,时间跨度只有三个月。画面里的杨怀远出现过四次。基本和冯老板描述的一致,几乎是吻合,吻合得让他们又一次怀疑真实性。他们对视了一眼,都心知肚明,沉浸在刚才各自放映电影的世界里,谁也没说去提这个怀疑,半抽离的状态再次把杨小花裹挟在疼痛里。
他们把画面暂停,第三次,画面里的人像截取到了罗文,他进来便利店拿饼干。收银员找钱时,他一直看着玻璃门外,像是在等人。
杨小花把画面暂停:“这个女人是谁?”
曾大梦盯着屏幕:“不像我母亲。”
“你母亲走路右脚向外撇?”
“年轻时没有。”
邵警官把另一份资料发过来,是曾娴年轻时的体检记录。她右脚有旧伤,成年后做过一次矫正手术,留下的记录显示手术时间早于这段监控。
杨小花看向曾大梦:“所以不是她?”
“至少不能靠走路判断。”
画面继续播放。
第四次监控里,杨怀远站在门口,把饼干交给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女孩穿着黄色雨衣,脸被帽檐遮住,手里还抱着一个旧布娃娃。
杨小花一下子站了起来:“停。”
画面定格。
女孩身旁站着那个戴帽子的女人。她抬手替孩子整理雨衣,动作很熟练。杨怀远则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只黑色文件袋。
画面只有几秒,随后女人带着女孩离开,杨怀远没有跟上。
“这个孩子不是我。”杨小花说。
“你那时候没这么大年龄了。”曾大梦看着画面,“而且你小时候没有这件雨衣。”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讨厌黄色。”
杨小花转头看他:“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小时候穿黄色雨衣,走三步就要脱下来。你说像一只被人套住的鸭子。”
杨小花重新看向屏幕,没再说话。邵警官发来消息:画面中的女孩年龄约七至九岁,暂时无法确认身份。杨先生为何把饼干交给她,需要进一步查。
杨小花把那张截图保存下来:“我外婆的资料呢?”
邵警官很快回复。
林素云,女,原籍南城,曾在一家纺织厂工作,后因病提前退休。她有一个女儿林玉兰,林玉兰就是杨小花的母亲。林素云晚年患有心脏病,去世前长期住在仁安医院。
“我外婆真叫林素云?”杨小花看着资料,表情很吃惊,“那我看的身份证,还有她的旅游年卡......”
“你为什么会看到她的旅游年卡?那外婆和你去过挂同心锁的山?”那座山是当地景区,进景区刷卡,曾大梦很快联想到这个。
杨小花摇摇头:“我记不清。我只记得,我妈拿过外婆的身份证,她从包里拿出来,递给我,让我给外婆,我跑到外婆屋里,外婆在屋里看电视,我递到她手里。她夸我,对我说,今儿天好,凉快,我吃完晚饭,她看完这集,带我去散步、跳广场舞。外婆夸我跳得比她还好了,动作记得比领舞的熟,跳得比哪一个都标准。”
杨小花慢慢地讲出她的回忆,忽然眼角又是一酸。
曾大梦不忍再问,可还是问了:“那你记不记得她们——你母亲和你外婆,那天白天去哪儿里了?”
“我不知道。”
曾大梦也跟着回忆,他皱着眉头:“你小时候经常去我家,你家里一有事情,家里没人,他们就把你放在我家,周末或者我幼儿园下了学回来总带着个小妹妹玩儿。我印象中,并没有一个大我们几岁的姐姐。也许那天白天,你被放在了我家。现在问日期也没意义了,没人记得那天。”
“万一有呢?”
“你说,罗文。”
“万一那天曾启明也去?”
“你还可以猜许曼青也去了。”
“没不可能。”
“你最好有胆儿猜也有本事问出来。”
“没本事。”
杨小花忽然想起什么:“我妈说过,外婆去世前曾经住过一段时间的私人病房。”
“哪家?”曾大梦问。
“仁安。后来转去国外治疗。”
邵警官补充了一句:林素云当年出国治疗的费用,有一部分来自曾娴名下的基金会。
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曾大梦的手指点在桌面上:“我母亲为什么要给她出钱?”
“她和我外——她和林素云认识?”杨小花问
没人回答。
她翻出母亲留下的旧通讯录。那本通讯录边角已经磨白,许多号码都停用了。她一页一页找,终于在靠近后面的地方看到一个没有写全的名字。
娴姐。
下面是一个欧洲国家的电话号码,区号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前几位。
杨小花把照片、监控截图和通讯录摆在一起:“林素云和你母亲,她们可能一起去过欧洲。”
“我父亲也去过。”杨小花说,“照片背后的日期,和我爸出国前买饼干的时间能对上。”
“你们最好尽快去一趟。我们的胳膊,”邵警官打来电话,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小,“说难听点,你们知道的,境外,不方便够。”
“去欧洲?”
“你父亲和曾女士最后一次共同出境,目的地是瑞士。入境记录显示他们从苏黎世转去了意大利北部,回来时只有杨先生一人。后来发生的,你们应该都已经知道了,曾娴女士订的机票是晚五天回来的航班,她预约好了回国后从机场去医院的的士——”
“的士是谁取消的?那个人为什么可以拿到她的手机?”曾大梦仿佛忘了对面是警官,像问孙秀琴一样连珠炮的问题脱口而出,“我当时以为,”他顿了顿,拳头微微握紧,“我以为,只是普通的一场车祸。这样看来,我父亲的去世也应该重新调查。有人想抹掉真相,弑掉所有知情的人,遗忘、恐吓、绑架、销毁证据、伪造线索和谋杀。”
杨小花问:“那五天发生了什么?”
“没有记录。酒店登记用了化名,付款卡也是现金预付。我们只查到他们在一家私人诊所附近出现过。”
曾大梦拿过手机:“我去。”
杨小花看着他:“我也去。”
“你不用——”
“你再说不用试试。”
他停住:“那就一起。”
“机票都订好了,曾大梦。”杨小花说。
“我以后不这样了。”曾大梦说。
“你上回就这么说。”
“我保证。”却没像下定了多少决心。
护照、签证、旧档案和警方授权文件很快准备好。他们最终决定出发起飞。邵警官会把协查资料发给当地警方,周晏也帮忙联系了一位当地医院的遗传医学专家,方便后续继续核验曾娴、杨怀远留下的病理材料。
曾大梦的伤还没完全恢复,到了医院,医生知道他要出远门,脸色难看得像要把病历本砸到他头上。
“你去欧洲不是去度假。”
“我知道。”
“伤口裂了回来重新缝。”
杨小花站在旁边说:“他不会裂。”
医生看她:“你替他保证?”
“他不听我的。”
“那你还敢保证?”
杨小花顿了顿:“他怕我生气。”
曾大梦看了她一眼。
医生冷笑:“你们两个最好把感情问题留在飞机上,别带到我的诊室。”
出发前一晚,他们还是又去看了一趟桂姨。
老人精神比前几天好,认出了杨小花,却把曾大梦当成了杨怀远:“怀远,你怎么还站门口?玉兰让你进来。”
曾大梦站在门边,没有动。
杨小花看着他,轻声问:“桂姨,您说的玉兰,是我妈吗?”
桂姨点头,又摇头:“玉兰在楼上。她抱着孩子,不肯下来。”
“什么孩子?”
“你们两个。”
杨小花和曾大梦同时一怔。
桂姨却像陷进了别的时间里,望着窗外的雨。
“一个哭,一个不哭。不哭的那个被人抱走了。哭的那个留下来。”
杨小花手指发凉,这次她听明白了,不哭的那个是她。
“谁抱走的?”她问。
桂姨皱着眉,像是在努力从一团乱糟糟的记忆里捞出一个名字:“姓林。”
“林玉兰吗?”
“不是她。”桂姨忽然抓住杨小花的手,“是她的母亲。”
“林素云吗?”杨小花试着问,她还不确定这个叫林素云的女人是不是她外婆。
杨小花脑子里联想到母亲说过的话,同时闪过了邵警官发来的档案:林素云晚年住进仁安医院,出国治疗的费用部分来自曾娴的基金会。
曾大梦低声问:“被抱走的是哪个孩子?”
桂姨看着他:“你怎么也来了?”
她又不认人了。
杨小花没有再追问,替她掖好被角,和曾大梦离开病房。
走廊上,曾大梦站得很安静。
“你觉得桂姨说的是真的?”杨小花问他。
“看不出来,不太像是假的,可能有真的部分吧。”曾大梦说。
“她说两个孩子,一哭一不哭。一个被抱走,一个留下。可她说得太乱了。”
“所以才要去查。”
“你母亲和我父亲的孩子会不会就是被林素云抱走的那个?”
“可能。”曾大梦回答,又很快改口,“但应该不是,年龄不对。”
“所以说是你?”
曾大梦看向她:“也可能是我。”
杨小花僵了一下:“我想到了。”
他马上说:“哭的是你。”
“我还以为检测结果出来,就能松口气。”
“我们至少不用再怕那件事。”
“可真正的事更麻烦了。”
“嗯。”
“你别嗯。”
曾大梦低头看她:“还是没那件事麻烦。”
“至少那件事好处理。”
“嗯。”曾大梦瞥了眼杨小花的表情,“不是,我是在想,去欧洲的时候要不要给你买草莓味饼干。”
杨小花抬眼瞪他
他神色平静,像真的只是在讨论饼干:“你小时候最喜欢。”
“你不是说我喜欢奶油?”
“你想起来了?不过你记错了。”
“坐车上想到的。你少蒙我。”
“奶油那是我抢到的。我一直说你喜欢草莓的”
“你现在承认了?”
“我一直承认。”
杨小花被他气得笑了一下,笑意很快又淡下去:“这次不许抢我的。”
“那你分我一点。”
“看你表现。”
许曼青的电话还是打来了。他们有点惊讶,又有点在意料之中,他们利用曾启明当诱饵成功把人引出来了。曾大梦让人通过曾启明的律师放出消息,说警方已经拿到孙秀琴的口供,里面明确提到了许曼青和林玉兰家政服务部。消息放出去不到三个小时,许曼青的电话打了过来。不是之前打来的——他们存的号码。杨小花接通后,许曼青先开口:“别再拿曾启明的名字引我。”
“你还是来了。”
“我不是为了你们。”
“那你为了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为了许宁。”
曾大梦伸手按下免提:“她联合陈屿骗我俩。你和她是一伙的。”
“骗过。而且她是为了自己。为自己的感情争取,这没错。”
“手段恶劣。”曾大梦回她,“而且,影响很远。陈屿那个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说是合作,其实他是利用许宁。”
许曼青的声音变得更冷:“影响到,至少说明许宁的目的有达到过。你说的这些,什么陈屿,我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先不聊这个。你们别去欧洲”
“为什么?”
“去了也找不到你们想找的人。”
杨小花问:“那你为什么打电话?”
“因为曾启明已经知道你们查到林素云了。”
“他会做什么?”
“先动证人,再动档案。你们在国内还好处理,去了国外,很多东西不在他的控制里,他会更急。”
曾大梦问:“林素云当年带走过哪个孩子?”
电话那边静了很久,然后声音传来:“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她抱过孩子,但不知道她最后把孩子交给谁了。”
“孩子有几个?”
许曼青又是停了几秒才回答,不像是深思熟虑,像是故意卖关子:“两个。”
杨小花握紧手机:“一个是曾娴的?”
“曾娴确实生过孩子。”
“废话。”曾大梦说,“她当然生过孩子。”
“曾大梦,你不要这么笃定。你知道你母亲是谁吗?”
“你把话说清楚。”
杨小花打断他们:“孩子活着?”
“活过。”
“你指的哪个孩子?”
“显然不是你旁边那个。但现在也还不能说不对。”
杨小花也听出意思了。显然,许曼青这通电话打来就是表达愤怒,他们利用曾启明把她引出来,她不愿意。
“小花,把电话挂了。她不会说说实话的。”
电话那头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淡淡一句:“你们费那么大劲儿让我打来电话,才这点儿就受不了。”
“后来呢?”杨小花收住火,耐着性子问电话那头,“您说的那个曾娴的孩子,之后怎么样了?”
“后来有人把孩子带走。”
“谁?”
“你们去欧洲,不是为了查那家私人诊所?”
“你套我们话?”
“我是在提示你们。”
“提示,还是控制。发现我们偏离你和曾启明预设的轨道了。”
“曾大梦,我不明白许宁是怎么看上你的,我姐培养的小孩儿眼光果然和我姐一样差,简直半斤八两。”几秒后,对面响起了许曼青的声音,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刚打来电话时的冷漠和平静,“你太自负了,你的刚愎自用不值得谁去控制,更没人聪明到去利用。反倒是她,杨小花,稀里糊涂,有时候冷静下来,歪打正着,不太好摆弄。别对自己太有信心。”
“你少挑拨离间,曾启明比你好点,他不会用他自己的评判体系把对人的评价说出来。你最好别再用形容词概括你自己。”
“你不用比较我和他,我和曾启明的关系比你们能想象到的复杂得多。我今天能打电话给你们,想必你们已经能猜到这层,但显然,这层不够,你们之前猜到的、查到的所有,摆一块儿,加起来,连边都没挨到,我知道,你很失望。”
杨小花再次打断,把话题扯回来:“欧洲的私人诊所,那里有记录?”
“诊所已经不存在了,但曾启明的旧合伙人还活着,但他不会让你们找到。”许曼青说,“我早说过,曾大梦,她比你强。曾娴和杨怀远的公司,她比你更合适接手。”
“你以为我会怎样?生气,还是骄傲?”曾大梦声音低沉着,问电话那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