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垂落,星月隐没。
整片拉贝尔大陆被两股气场分割对峙。
东边圣域圣光高悬,彻夜通明,大军固守防线,肃杀凛冽,静待三日后终战。
西边西塔黑雾沉落,暗结界万古沉寂,黑玫暗香浮动,静谧得近乎死寂。
白日喧嚣尽数褪去,天地间只剩风声低咽,遥遥牵系着光暗两端无解的宿命。
光明军营早已熄灯固守,所有人遵照西蒙军令,原地休整、蓄力备战。
无人察觉,一道金色孤影,悄然脱离光明阵列,独身踏夜西行。
曼达卸去战甲,褪去圣光繁饰,只着一身素白长袍,金发被夜风轻拂,圣洁的灵力尽数敛去、藏收、不泄分毫。
他避开所有哨兵眼线、绕开所有圣光结界、孤身一人,走向那片万人畏惧、人人避之不及的黑暗领地。
这是违令私访。
身为精灵王族总长、光明阵营最高战力之一,战时私入敌域,足以问罪、足以罚黜、足以动摇他千年正统名望。
可他还是来了。
明知不合规、明知不该来、明知此番相见,无用、无解、无结局。
却依旧忍不住,踏过风月,越过阵营,奔赴这最后一次的私人相见。
不为劝降、不为探敌、不为刺探军情。
只为千年知己一场。
白日大殿人人皆言斩杀、皆言诛祸、皆言肃清黑暗,无人惜他半生孤苦、无人念他千年荣光、无人痛他遍体鳞伤。
唯独曼达记得——
记得当年纯白玫瑰凌天盛放,记得他们并肩俯瞰大陆,记得年少并肩、朝夕相守、无话不谈的纯粹岁月。
世人只知黑玫瑰冷血逆叛。
他独知,他满身伤痕,满心孤凉。
夜色中的西塔结界威严磅礴,黑暗王权的威压沉沉覆落,生人勿近,凛冽霸道。
伊紫守在结界之外,骤然感知到一丝极淡的光明气息,瞬间警觉起身,周身暗灵紧绷。
可待那道金色身影慢慢从夜色中走出,少女骤然怔住。
是曼达。
光明最圣洁、最正统、最坚决的主战之人。
深夜孤身一人,踏至黑暗塔前。
“曼达大人……您为何至此?”伊紫攥紧手心,满眼戒备,“闭关期间,西塔不许任何光明之人靠近!请您即刻退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曼达神色平和,无半分战意,无半分圣光锋芒。
“我不战、不扰、不探军情。”
他声音很轻,被夜风揉得微哑。
“我只求见梅里美一面。”
“最后一面。”
伊紫一怔,一时语塞。
她看着眼前这位素来清冷公正、大义为先的精灵王,眼底第一次看见褪去所有规矩、所有正道、所有身份的疲惫与怅惘。
是私人,是旧友,是放不下千年过往的故人。
“王子下令,任何人不得惊扰梅里美老师静养。”伊紫咬牙坚守,却语气微软,“您是光明阵营之人,恕我不能放行。”
“我知晓规矩。”
曼达垂眸,指尖微颤。
“我不求入内,不求惊扰。”
“你只需替我传一句话。”
“告诉他,我在结界外等他。”
“若他愿见,便来一见。不愿,我即刻离去,此生再不私扰。”
他尊重梅里美所有选择、所有归途、所有如今的执念。
不逼、不劝、不扰、不强求。
只给这场千年情谊,一个干干净净、私下落幕的机会。
伊紫看着他眼底沉甸甸的怅然,沉默良久,终究轻轻点头。
她转身踏入暗结界,轻步走入静心殿外,不敢高声,只轻轻透过殿门传讯。
殿内静谧温柔,黑玫轻舞。
塔巴斯静坐榻边,指尖源源不断渡出王权灵力,温柔滋养榻上之人。
听闻门外伊紫低声禀报,魔轮之眼骤然微沉。
曼达?
深夜私访,求见梅里美。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戾,周身暗灵微滞,却并未动怒。
“告诉他。”
塔巴斯淡淡开口,声线平静无波。
“梅里美已醒,可自行决断见与不见。”
他不拦、不阻、不许、不忌。
他信梅里美,更懂这段千年羁绊的重量。
有些旧梦,需亲自了结。
有些过往,需亲自落幕。
榻上,原本安稳沉睡的梅里美,已然缓缓睁开眼眸。
经过两日两夜极致纯粹的黑暗王权灵力温养,他崩裂的灵核已然稳住,紊乱的灵脉渐渐修复,体表伤势尽数结痂褪去。
脸色依旧微白,却不再是濒死的惨白,眼底涣散的焦距缓缓归拢,猩红眸色恢复澄澈。
方才伊紫的话语,他听得一清二楚。
曼达……在外面等他。
梅里美长睫轻轻颤动,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怅惘。
千年知己,背道而驰。
战场刀剑相向,阵营彻底对立,正邪彻底割裂。
他们早已是敌人。
却在大战前夕、生死未定之际,他孤身踏夜而来,只为私见一面。
梅里美缓缓撑着玉榻坐起身,动作已然稳当利落。
黑袍整洁,身姿挺拔,褪去濒死虚弱,重归优雅清冷的黑玫瑰模样。
“我去见见他。”
他轻声对塔巴斯道。
“不必担心,无碍。”
塔巴斯抬眸望他,魔眼深邃温柔,轻轻颔首。
“去吧。”
“我在。”
短短二字,是最安稳的后盾。
无论旧友谈何过往、论何对错、叙何怅惘,他永远在他身后,等他归来。
梅里美微微颔首,转身缓步踏出静心殿。
穿过层层黑雾、漫天玫香,一步步走到黑暗结界边缘。
结界半开,夜风涌入。
光与暗的边界,静静立着那道熟悉的金色身影。
时隔数日,战场刀剑相对的凛冽尽数褪去。
只剩两个背道而驰的旧友,在寂静深夜,默然相对。
一金一黑,一光一暗,一昔年一如今。
岁月无声,风月怅然。
“梅里美。”
曼达先开口,声音很轻,不带任何立场、不带任何正邪、不带任何阵营对立。
只似当年无数个并肩的夜晚,轻声唤他的名字。
“你伤势……如何?”
无关战局,无关利弊,只是纯粹的、旧友之间的惦念。
梅里美立在黑暗之中,唇角浮起一抹极淡、极浅、温柔又落寞的笑。
“已无大碍。”
圣光灼伤灵核的剧痛犹在,本源亏损未补完全,可他不愿让故人徒增怅惘。
曼达静静看着他,目光细细描摹他如今的模样。
银灰长发、墨色黑袍、猩红眼眸、满身暗韵。
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纯白无瑕、圣光加身的玫瑰精灵王。
却依旧眉眼清俊、风骨傲然,从未被苦难磨平傲骨。
“那日战场。”曼达低声道,“那一剑,我本对准塔巴斯。”
“我从未想伤你。”
梅里美自然知晓。
他太了解曼达的道义、底线与本心。
他一生为公、为世、为苍生,从无半分私怨害人。
“我知晓。”梅里美轻轻应声。
“可你还是挡了。”曼达抬眸,眼底藏着压抑多年的痛惜,“为他,赌上千年灵核、赌上根基修为、赌上所有余生。”
“值得吗?”
这是千年以来,曼达心底最想问、却一直不敢问的一句话。
放弃纯白荣光、放弃精灵正统、放弃千年知己、放弃世间所有光明归途。
背负骂名、身负黑暗、以身逆世、遍体鳞伤。
只为追随一个举世不容的逆命之人。
值得吗?
夜风萧萧,吹动两人衣袂,光黑交错,恍若隔世。
梅里美静静看着他,眼神澄澈坦荡,无半分犹疑。
“值得。”
一字落地,轻如晚风,重如千钧。
“曼达,你守苍生,值得。”
“我守一人,亦值得。”
“你以大义为毕生圆满,无怨无悔。”
“我以执念为余生归宿,亦无怨无悔。”
曼达喉间微涩,心底层层酸涩翻涌。
“你可知三日之后,便是终战?”
“我知。”
“此战若败,你身死道消、黑暗覆灭、万世除名。”
“我知。”
“你从未怕过?”
梅里美抬眸,望向远方静谧的黑暗塔影,眼底漾起温柔微光。
“我从前怕。”
“怕孤独、怕辜负、怕无路可归、怕千年飘零无依。”
“可如今我有归处。”
“有他在,我无所畏惧。”
曼达望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笃定与温柔,终于彻底明白。
不是执念太深、不是迷途不返。
是他在黑暗里,找到了光明从未给他的真心、温柔、归宿与偏爱。
光明予他盛名,不予他温情。
世人予他荣光,不予他归处。
唯独塔巴斯,予他偏爱、予他相守、予他岁岁安稳、予他死生不弃。
“我明白了。”
曼达缓缓闭眼,良久,轻轻叹息。
一声叹息,叹尽千年知己、千年并肩、千年殊途。
“今日私来,不为劝降。”
“只为最后与你说一句。”
“若有来生。”
“愿你不负傲骨,不逢乱世,不遇宿命别离。”
“愿你生在光明,纯白盛放,一生安稳,无灾无难。”
“愿你……不再为任何人,弃尽所有。”
句句皆是祝福,句句皆是不舍,句句皆是——此生无缘。
梅里美心口微颤,眼底掠过极淡的湿意。
千年知己,到此为止。
“多谢。”
他轻声道谢。
此生辜负旧友、辜负过往、辜负纯白旧梦。
唯独不负本心,不负君王。
“从此。”曼达抬眸,眼底所有温情尽数敛尽,重归光明精灵王的清冷端正,“私情尽,大义存。”
“三日之后,战场相见。”
“你我——彻底为敌。”
再无旧情,再无知己,再无千年并肩。
只剩光暗对立,生死对决。
梅里美微微颔首,身姿挺拔,坦然受之。
“好。”
晚风终歇,旧梦终落。
曼达深深看他最后一眼,将这抹黑玫瑰的身影,彻底封存进千年过往。
此生知己,止于今夜。
此后江湖路远,正邪殊途,生死由命。
他转身,金色衣袂翻飞,不再回头,一步步踏入沉沉夜色,回归光明阵营。
孤影渐行渐远,最终消融在圣光尽头。
结界缓缓合拢,隔绝光暗,隔绝旧梦,隔绝千年余温。
梅里美立在黑暗之中,静立良久。
眼底怅惘缓缓褪去,最后只剩一片坚定温柔的执念。
旧友已别,旧梦已终。
从今往后,他心无旁骛,唯伴君王,逆战天下。
黑玫轻舞,暗香覆心。
所有温柔过往,尽数封存。
所有余生前路,只为一人。1
本来想看一章就睡,结果还是不够看 (•̀ᴗ•́)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