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塔黑雾滔天蔽日,久久不散。
那是黑暗王权彻底觉醒的征兆,沉沉压在整片拉贝尔大陆的上空,连终日璀璨的日光都被隐隐遮去几分,天地间光明流转的韵律,被迫凝滞、避让、震颤。
前线战场早已停战。
万千圣光军团列阵原地,无人敢进、无人敢攻、无人敢再轻易触碰那片死寂幽深的黑暗结界。
方才那一瞬席卷四野的黑暗洪流,已然刻入所有人心底——
如今的黑暗,不再是百年前任人围剿、任人定义、任人驱逐的逆乱余孽。
黑暗君王现世,万暗俯首,威压凌驾苍生。
光明阵营全员肃然,军心浮动,隐隐生畏。
西蒙收剑立在高台上,银白战甲染着浅淡硝烟,目光沉沉望向西方西塔的方向。
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出剑的震颤。
他那一剑,本意破执念、唤归心、止战乱。
到头来,只换来骨肉恩断、逼出黑暗王权、将整片大陆推入更深的乱世危局。
“传令全军,退守十里,固守防线,禁止主动挑衅黑暗结界。”
西蒙嗓音低沉疲惫,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力。
军令层层传下,浩荡圣光军团缓缓后撤,收敛所有攻势,敛尽所有锋芒。
不是怯懦,是不得不审慎。
未觉醒王权的塔巴斯,已然难以制衡。
如今黑暗至尊归位,再贸然强攻,只会酿成全军覆灭、大陆灵力崩坏的大祸。
……
圣域圣光大殿,灯火通明,却气氛沉凝如冰。
各族长老齐聚殿中,神色凝重,满殿压抑惶然。
方才天地异变、黑暗暴涨、王权觉醒的异象,整片大陆尽数感知。
百年布局、百年压制、百年以光明正统禁锢黑暗,一朝尽数倾覆。
“黑暗王权彻底觉醒,事态失控!”
一位长老沉声开口,语气惶急。
“灾厄预言果然不假,塔巴斯天生身负逆世君权,今日彻底破封,再无人能压制!”
“从前只是逆王子作乱,如今是完整黑暗天道加持,光暗平衡彻底崩塌!”
“若不趁他闭关养息、无暇出战之际全力围剿,日后大陆再无胜算!”
殿中议论四起,大多主战、主剿、主肃清。
百年忌惮一朝成真,人人心底惊惧,只想趁黑暗君王未完全稳固战力,提前斩除祸源。
唯有一人,始终静默伫立。
曼达立于大殿侧方,金发白袍,身姿圣洁挺拔,却久久不言。
他眸光放空,遥遥望向勇气古堡方向,心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浮沉与挣扎。
脑海反复回放战场那一幕——
圣光绝杀坠落,梅里美弃所有防御,以身替塔巴斯挡死。
血染黑袍,灵核崩损,濒死垂危,却依旧字字倔强、步步不退。
“我守我的君王,无愧本心。”
那句平静决绝的话,久久盘旋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千年知己,朝夕相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从前的梅里美,何等高傲、何等圣洁、何等信奉光明正统。
他曾是整片大陆最纯粹、最恪守秩序的纯白玫瑰。
是光明逼他堕暗。
是世俗逼他逆世。
是苍生大义,逼他舍弃千年荣光,背负万世骂名,独守一人归途。
曼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然。
世人皆骂梅里美执迷不悟、助纣为虐、背弃正道。
可只有他清楚——
是光明先负他,是世道先弃他。
他不过是在无人可归的黑暗绝境里,抓住了唯一不离不弃、同命相怜的归宿。
“曼达大人。”
长老见他久不出声,沉声唤道。
“你与黑玫瑰相知千年,最是了解他的战力与习性。如今塔巴斯闭关,正是斩杀梅里美、断黑暗臂膀、重创黑暗势力的最佳时机!你即刻领精锐出战,突袭西塔,斩除祸根!”
斩除祸根。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飘飘落在殿中,落在曼达心底,沉甸甸压得他心口发疼。
斩除祸根……
斩他千年知己。
斩那个曾与他并肩登顶精灵之巅、共享荣光、共守大陆的纯白玫瑰。
曼达指尖微颤,掌心紧握的光纹长剑,隐隐震颤。
他忠于光明、忠于秩序、忠于苍生、忠于大陆安宁,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可这一刻,他第一次生出道心浮动。
何为正?何为邪?
坚守苍生、屠戮知己,便是正道吗?
守护秩序、逼死无辜,便是大义吗?
梅里美从未主动祸乱大陆、从未滥杀无辜、从未主动挑起战乱。
他所有的杀伐,皆为护一人。
他所有的黑暗,皆为守一归。
这般纯粹赤诚,何恶之有?何罪该诛?
曼达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挣扎,声音微沉:
“不可贸然进攻。”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曼达大人!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黑暗君王正在闭关养息,千载难逢的战机,岂能轻易放弃?”
“你莫非还顾念昔日私情,贻误战局,置大陆万民于水火?”
诘问声声,压顶而来。
曼达抬眸,金色眼眸澄澈冷静,没有半分私怯,字字公允坦荡:
“塔巴斯新醒王权,虽在闭关,西塔结界已进阶为黑暗至尊结界。”
“结界之力凌驾大陆所有圣光术法,强行突袭,只会折损我军精锐,无功而返,徒增伤亡。”
“得不偿失。”
这是实话,也是他唯一能护住那人的理由。
他挡不住圣域大势,挡不住光暗终局,挡不住正邪宿命。
他唯一能做的,是拖延、缓战、避杀。
至少此刻,在梅里美重伤垂危、毫无自保之力的关头,替他挡下这一场必死的围剿。
哪怕被质疑徇私、被质疑动摇道心、被质疑背弃光明。
长老们闻言,面色稍缓,却依旧不甘:
“那便任由黑暗休养生息、稳固王权、来日倾覆大陆?”
“自然不会。”
西蒙的声音自殿门处缓缓传来。
他缓步走入大殿,身姿沉稳,眼底已然褪去方才的慌乱悔意,重归光明主帅的冷静缜密。
“暂缓强攻,并非姑息黑暗。”
“塔巴斯以王权本源渡力养伤,看似在护梅里美,实则损耗自身至尊根基。”
“王权初醒,强行透支本源,必有反噬。三日闭关,既是梅里美的疗伤期,亦是塔巴斯的虚弱期。”
“我们不突袭、不偷杀、不趁人之危。”
“我们等。”
“等三日后闭关终结,等黑暗王权反噬发作,等他们力竭虚弱。”
“彼时再光明齐聚,堂堂正正决战,根除黑暗逆乱。”
一番话,滴水不漏,沉稳有度。
既保全光明大义体面,又稳住战局节奏,更堵死了所有质疑曼达私徇的口舌。
可只有西蒙自己心底清楚——
他亦是在潜意识里,不愿再一次、再一次,亲手伤害他的弟弟,伤害弟弟拼尽一切也要护住的人。
一次剑断骨肉,已然足够痛彻心扉。
他做不到赶尽杀绝、趁危屠戮。
大殿之内,争执渐息,终定计策。
全军固守,静待三日,闭关期满,光明决战。
……
西方西塔暗域。
黑雾滔天,结界万古不破。
殿外伊紫持守结界,寸步不离,小小身躯绷紧所有警惕,目光凛冽紧盯四方。
任何一丝靠近的圣光气息、任何一点异动风声,皆被她即刻察觉,死死拦截在外。
她知晓,殿内是重伤未愈的梅里美老师,是正在耗损王权护人的塔巴斯王子。
这三日的安稳,是两位黑暗之人赌上一切换来的喘息。
她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让任何人打扰半分。
静心殿内,岁月静谧如初。
黑玫暗香缱绻,幽暗王权流光缓缓流转。
塔巴斯静坐榻边,昼夜未歇。
源源不断的至尊黑暗灵力,温柔绵长渡入梅里美的灵核深处。
崩裂的灵脉一点点修复,溃散的本源一点点凝聚,残留的圣光剧毒一点点中和消融。
梅里美沉睡安稳,面色渐渐褪去极致惨白,透出浅浅温润血色。
只是眉心依旧微蹙,似是哪怕沉睡,也残留着当日圣光灼烧的隐痛。
塔巴斯指尖轻轻抚平他蹙起的眉峰,眸心暗沉温柔。
“再等等。”
他低声轻语,落于寂静殿中。
“等我护你痊愈。”
“等我彻底稳住王权。”
“等我扫清所有前路敌障。”
“三日之后,光明若敢来战——”
“我便亲自,倾覆所有圣光,踏平整片圣域。”
黑暗王权熠熠生辉,周身暗纹霸道凛冽。
他不再是那个隐忍孤苦、任人欺凌的逆命王子。
他是执掌明暗、裁决正邪、只为一人而立世的黑暗君王。
世人欲以光明屠他、杀他、诛他所爱。
那他便以黑暗为刃,以王权为锋,逆破天命,倾覆苍生。
光暗终局,已然注定。
三日为期,静待开战。1
作者大大这章好有意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