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僵持的风,吹得人心底发沉。
光明千军列阵,圣光浩荡铺天盖地,却死死卡在黑暗结界之外,寸步难进。
西蒙立在最高的圣光高台,银白战甲染尽烽烟,指尖紧握着圣剑剑柄,指节泛白。
身后是整片大陆的苍生、是精灵各族的安宁、是圣域百年维系的光明秩序。
身前,是他唯一的亲弟,是他从小到大、无数次想护回正轨的塔巴斯。
战局拖得越久,军心越乱,损耗越重。
他不能再等。
也不忍心,再让弟弟困在黑暗里、困在宿命里、困在人人唾弃的逆路上。
“全军原地固守,禁止强攻。”
西蒙沉声道。
军令落下,漫天圣光攻势瞬间骤停。
呼啸的光刃停驻长空,奔腾的灵力浪潮缓缓收敛,喧闹惨烈的战场骤然一静。
所有人屏息凝望,不知这位光明主帅意欲何为。
下一瞬,西蒙提剑踏步。
纯白圣光缠绕周身,金辉落满肩甲,他独身一人,走出光明阵列,缓缓朝着黑暗结界的方向走去。
千军止步,万人退让。
他不要人海碾压,不要群攻围杀。
他要的,只是一次兄弟之间,干干净净的对峙。
一步一步,他穿过纷飞的硝烟,穿过凝滞的风声,穿过光与黑分明的界线。
从万人簇拥的光明高台,走向孤影自立的黑暗边界。
曼达抬眸望着他的背影,眼底微动,却并未跟上。
他清楚。
这一刻,是属于他们兄弟二人的宿命。旁人,无权插手。
黑暗结界之内,塔巴斯静静俯视那道独自走来的熟悉身影,魔轮之眼覆上一层淡淡的寒。
梅里美即刻凝神,周身黑玫悄然紧绷,低声提醒:“王子,西蒙亲至,恐有绝杀意图。”
“无妨。”
塔巴斯轻轻抬手,止住他上前护挡的动作。
“我与他,该有一次了断。”
百年隔阂、百年亏欠、百年骨肉疏离、百年宿命对立。
从他自幼被冠灾厄之名、囚于孤塔开始,兄弟二人便走上了截然相反的两条路。
今日战场,光暗对立,终究要亲手撕开所有隐忍、所有遗憾、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骨肉羁绊。
话音落,笼罩战场的巨大黑暗结界,在正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狭长的口子。
黑雾分流,无风自动。
让出一条仅供两人对峙的通路。
西蒙停在裂隙之前,隔着咫尺黑暗,静静望着多年未见的弟弟。
年少记忆里瘦弱孤寂的少年早已不见。
眼前之人,黑袍凌冽,魔眼深邃,执掌黑暗王权,周身气场凛冽霸道,已然长成足以与整个光明大陆抗衡的逆世君王。
陌生,又刺眼。
“塔巴斯。”
西蒙开口,声音穿过风烟,带着压抑多年的疲惫与痛惜。
“最后一次,我问你。”
“你真的要,永远站在黑暗里?”
“放弃所有名分、所有归途、所有被救赎的可能。”
“背弃王族、背弃光明、背弃你本该拥有的安稳人生。”
百年以来,他无数次问过这句话。
每一次期盼,每一次落空,每一次自我宽慰,到最后只剩满心累累伤痕。
塔巴斯立于黑雾深处,居高临下望着一身圣光、满身大义的兄长,眼底无波无澜。
“安稳?”
他轻声重复二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我何曾有过安稳。”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重得砸碎所有伪善的光明说辞。
“我出生即带灾厄预言,落地便被定义为恶。”
“幼时囚于孤塔,不见天日,无人问我冷暖,无人顾我死活。”
“世人敬你、拥你、奉你为光明少主。”
“而我,生来便是整片大陆的罪人。”
他步步向前,走出黑暗结界,独身立于光黑交界的空地。
没有黑雾庇护,没有黑玫守护,孤身一人,直面兄长圣剑,直面万千光明目光。
“西蒙,你告诉我。”
“我所求的安稳,光明何曾给过我半分?”
西蒙心口骤然一窒,喉间发紧,竟无从辩驳。
他是被万人捧起的光明王子,一生顺遂,盛名加身,背负苍生厚望。
可他的弟弟,从出生起,便被世界狠狠抛弃。
他想救赎,想挽回,想带他回归光明。
可他从未真正问过——
光明,配不配他回归。
“我知晓你苦。”西蒙嗓音微哑,却依旧固执,“所以我一直等你回头。”
“等你放下黑暗,放下执念,放下所有逆途。”
“只要你愿归正,所有罪责我替你扛,所有骂名我替你担,所有宿命枷锁,我替你斩断。”
这是身为兄长,最大的让步,最深的宠溺,最后的偏执。
他可以负天下,唯独不想负他唯一的弟弟。
可塔巴斯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温柔彻底散尽,只剩一片寒凉透彻。
“回头?”
“我回头,何处是家?”
“回头是你光鲜亮丽、万民称颂的光明大道。”
“回头是继续被宿命捆绑、被世人猜忌、被随时牺牲的灾厄棋子。”
“西蒙,你要的是大义,是安稳,是大陆和平。”
“我要的,只是不被定义、不被抛弃、不被孤身一人。”
他抬眸,目光清澈而决绝。
“你要光明盛世。”
“我只要,我的归途。”
西蒙身躯微震,死死盯着他:“你的归途,是黑暗?是逆乱?是与天下为敌?”
“是他。”
塔巴斯没有丝毫迟疑,侧身回望。
隔着漫漫黑雾,遥遥望向结界之内那道静立等候的黑袍身影。
梅里美立于黑暗深处,银灰长发随风轻扬,猩红眼眸始终凝着他的身影,寸步不离,静待他归。
不问胜负,不问生死,不问归途。
唯随他而已。
“我的归途,从不是光明古堡,不是王族尊荣,不是世人宽恕。”
“是梅里美。”
“是唯一一个,在我举世皆敌之时,为我叛世、为我堕暗、为我逆命、为我死守百年之人。”
短短数语,斩钉截铁,落地无声,却彻底击碎西蒙所有的期盼。
西蒙终于彻底明白。
不是黑暗蛊惑他。
不是执念困住他。
是光明从未给他一丝温柔,唯独黑暗予他一生赤诚。
“你为了他,不惜与我刀剑相向?”西蒙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是。”
塔巴斯抬眸,魔眼凛冽,直面兄长。
“你为苍生弃我。”
“我为一人弃天下。”
骨肉亲情,君臣大义,苍生宿命。
今日,彻底分晓。
西蒙闭眸,良久,再睁眼时,眼底所有温情尽数褪去,只剩战场统帅的冰冷决绝。
“既如此。”
“兄弟情义,今日暂断。”
他缓缓举起圣剑,纯白圣光登顶天穹,浩荡光明灵力席卷四野,压得天地风声凝滞。
“我身为光明王子,守大陆秩序,护万民安宁。”
“今日,我必须击溃黑暗,终结战乱。”
“哪怕对手,是我亲弟。”
剑光灼灼,照亮他隐忍通红的眼底。
这一剑,不是弑弟。
是宿命逼人与骨肉相残。
塔巴斯静静伫立,无半分惧色,周身黑暗灵力缓缓升腾,与圣光遥遥对峙。
“出招吧。”
他淡淡开口。
“百年纠葛,今日一战。”
“输赢定正邪,生死断归途。”
风声猎猎,天地肃杀。
兄弟二人,一光一暗,一圣一逆,至亲血脉,此刻刀心相对。
后方全军屏息,曼达紧攥长剑,眼底怅惘深重。
伊紫攥紧手心,看着对峙的兄弟,心底酸涩难言。
世人皆知光暗大战惨烈。
无人知晓,最痛的厮杀,从来是至亲反目,骨肉刀心。
圣光骤然炸裂!
西蒙手持圣剑,倾尽光明本源,一剑破空!
璀璨金辉撕裂云层,带着兄长最后的痛惜、无奈、决绝,直直劈向塔巴斯!
宿命之刃,终于落向自己唯一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