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宫赎罪

秘境的白雾缓缓褪去，四人踏着残碎的记忆流光走出断崖。

山渊凛冽的风迎面吹来时，枫秀依旧没有松开环着沧衍的手臂。方才幻境里一幕幕画面牢牢钉在神魂之中，每回想一次，心口便如刀割一般。先前那些对阿加雷斯、瓦沙克的嫉妒，早已被滔天悔意吞没。

他不再计较千年守望，不再纠结旁人的怜惜。

他只恨当年那个被天道蒙蔽、心智偏颇的自己。

“我们回魔宫。”枫秀声音低沉，手臂依旧稳稳护着沧衍，目光坚定，“今日，我要向全魔族，昭告所有旧事。”

沧衍微微抬眸，看向他。

“你可想清楚了？一旦公之于众，整个魔族都会知晓全部过往。”

“我想清楚了。”枫秀垂首，目光落在沧衍清绝的面容上，满是郑重，“你的苦难，阿宝的委屈，不该再藏在阴影里。从前我掩盖偏颇，让你们父子承受非议，今日，我亲自为你们洗清。”

阿加雷斯银袍微动，淡淡开口：“皇，此事一旦宣告，魔族上下震动必不可免。”

“震动也好。”枫秀语气没有半分动摇，“是我犯下的错，便该由我亲自承担。”

瓦沙克掌心星盘缓缓收敛微光：“星轨已示，此为劫数终章，坦然面对，方能了结千年因果。”

一行人不再多言，动身返回魔皇宫。

消息悄悄在魔宫流转，听说魔皇自秘境归来，记忆复苏，要召开全员大朝。七十二柱魔神、各部魔族统领尽数集结，大殿之内，黑压压一片，魔威沉沉。

众魔心中忐忑，隐约猜到，今日要揭开一桩尘封千年的秘事。

沧衍立于魔皇宝座一侧，素衣静立，神色淡然。

阿宝也带着门笛一同入殿，少年身姿挺拔，静静站在下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枫秀缓步踏上至高魔皇宝座前的台阶，没有落座，转身面向满殿万魔。玄色龙袍猎猎，往日里威严淡漠的魔皇，此刻眼底翻涌着沉重的愧疚。

他没有铺垫，开口便是惊雷。

“今日召集诸位，只为昭告一件尘封千年的真相，以及我枫秀犯下的过错。”

声音响彻大殿，字字清晰，传遍每一个角落。

“沧衍阁下，域外至尊。当年与我心意相通，渡我彼此本源，历经百年蚀骨怀胎之痛，耗尽自身根基，诞下太子阿宝。”

满殿魔神轰然骚动，窃窃私语此起彼伏，却无人敢打断。

“千年之前，天道降下封印，抹去我的记忆。失去本心之后，我执念蒙蔽，屡次偏袒人族圣子龙皓晨，冷待亲生太子阿宝。”

“我眼睁睁看着我与沧衍的孩儿浴血苦战，身受重创，却手下留情护佑外人。我让沧衍独自承受怀胎炼狱之苦，又让他在千年沉睡之中，孤身目睹这一切寒凉。”

枫秀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向下方的阿宝。

少年浑身一震，抬眼望向高台之上的生父。

“阿宝，你本是至尊双源血脉，生来便背负沉重。你每一次拼杀，每一次渴求我的认可，我都视而不见。是我亏欠你，亏欠沧衍。”

枫秀微微躬身，对着自己的太子，深深一揖。

堂堂魔神皇，向太子躬身赔罪！

满殿魔神呼吸骤停，一片死寂。

“往后，魔族之内，任何人不得非议沧衍，不得轻视太子。”枫秀抬起身形，魔威浩荡，立下铁令，“凡有诋毁、冒犯二人者，便是与我魔界为敌，严惩不贷。”

“昔日所有不公，由我一一弥补。魔界资源，优先供给沧衍调养本源，太子执掌魔界兵权，所有魔神，需敬之护之。”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一片寂静。

许久，才有一位老魔神踏出队列，躬身行礼：“谨遵皇令！”

其余魔神接连跟随，齐声应答，声浪震得殿宇微微震颤：“谨遵皇令！”

大事已定。

朝会很快散去，众魔陆续退离，心中万千感慨。

大殿之内，只剩下他们几人。

阿宝缓步走上前，目光看向枫秀。少年眼底积压千年的委屈，此刻翻涌，却没有怨愤，只剩释然。

“父君。”

一声轻唤，让枫秀心口发酸。

“阿宝，为父对不起你。”枫秀声音放柔，“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孤身奋战。”

阿宝轻轻点头，转头看向身侧的沧衍，眼底满是温情。

阿加雷斯上前一步，看向枫秀：“皇，承诺既已当众立下，往后，重在践行。”

“我明白。”枫秀颔首，随即侧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回沧衍身上，所有凌厉尽数消融，只剩缱绻与珍视。

他走上前，轻轻牵住沧衍的手。

“回去玉宸宫。剩下的时光，只属于我们。”

沧衍任由他握着，眼底漾开浅浅暖意。

走出大殿，夕阳斜斜洒落在魔宫长廊，将两道相依的身影拉长。

回到玉宸寝殿，殿内安静祥和。

枫秀遣退所有侍从，关上殿门。

他拉着沧衍坐在榻边，指尖细细描摹他的指节，眼底满是疼惜。

“沧衍，记忆尽数归位，千年前的一点一滴，我全都记起来了。”

“记得花海之中许下的诺言，记得你怀胎时夜夜难忍的剧痛，记得当年天道封印落下那一刻，我被迫失去所有记忆的绝望。”

“千年我浑浑噩噩，犯下弥天大错。往后余生，我寸步不离，好好护你，好好补偿。”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上沧衍的额头，呼吸交缠。

“不再有天道蒙蔽，不再有记忆空白。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沧衍抬眸，望进他盛满深情的眼眸，轻声开口：

“过往伤痕不会一瞬消散，但我愿意，与你一同往前走。”

一句话，便是和解的开端。

枫秀心中狂喜，小心翼翼将人揽入怀中，动作温柔无比，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弄疼他。

殿外，阿宝和门笛静静站在庭院之中，看着窗内透出的柔和光影，相视一笑。

千年风霜，终于走到云开雾散之时。

阿加雷斯与瓦沙克立于远处楼台，遥遥望向玉宸宫。

瓦沙克转动手中星盘，星轨渐渐趋于平和：“千年大劫，终是落幕。”

阿加雷斯目光柔和，轻声叹道：“只要沧衍能得安稳喜乐，便足矣。”

星月魔神依旧守在魔界，护他无忧。

而枫秀，将用往后漫长无尽的岁月，兑现今日大殿之上的誓言，倾尽魔界所有温柔，弥补千年亏欠。

长夜将至，玉宸宫内暖意融融。

爱恨落定，旧债待偿，往后朝夕，岁岁相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