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白雾翻涌不散,方才产房消散的残影余温未凉,空气中却骤然浸满刺骨寒凉。
枫秀紧握沧衍的双手迟迟未松,指腹死死贴着他微凉的肌肤,像是唯有这样,才能确认眼前人真实安稳、不再独自受那千年孤苦。
他识海之中碎片纷飞。
相恋、血脉相融、百年怀胎、本源耗竭……一幕幕真实惨烈,层层叠叠碾压神魂,让他胸腔酸胀剧痛,悔意滔天。
可他心知,这远远不是全部。
他亏欠的、辜负的、冷漠的、偏心的,还有更多、更诛心的过往,被尘封在时光深处。
瓦沙克掌心星盘轻轻震颤,星轨紊乱起伏,低声提醒:“幻境未尽,最沉的旧怨,还在后面。”
话音刚落。
周遭白雾骤然剧烈翻涌、坍缩、重组。
天光骤变,魔域盛景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昔日魔族演武场。
风是冷的,地是寒的,少年龙太子一身墨色战铠,持枪而立,身姿挺拔,眼底藏着少年人最纯粹、最卑微的期盼。
那是年少的阿宝。
尚且稚嫩、尚未沉稳、还会满心渴求父君一眼认可的阿宝。
幻境无声,却字字诛心。
演武场众魔林立,观摩太子试炼。阿宝拼尽一身魔元,龙威炸裂,招式凌厉决绝,一招一式拼到极致,虎口震裂渗血,龙鳞磨出细碎伤痕。
他打得最狠、最拼命。
只因今日枫秀在场。
只因他想赢、想变强、想让自己的生父多看一眼,想让他认可——他的太子,不输任何人。
场边王座之上,年轻几分的枫秀端坐,目光淡漠疏离。
他看着亲生儿子浴血奋战、满身是伤,眼底无半分动容、无半分疼惜。
下一秒,幻境画面骤然切转。
依旧是演武场,可对战之人换成了人族阵营。
龙皓晨白衣飒然,神光璀璨,双神加持之下招式凌厉狠绝,直指阿宝要害。
兵刃相接,轰然巨响。
阿宝为护魔族阵线、死守疆域,硬生生接下致命一击,龙躯震颤,大口鲜血喷涌而出,半跪在地,破碎的龙鳞混着血水渍满青石地面。
重伤、溃败、力竭。
少年狼狈不堪,剧痛缠身,却依旧抬眼望向高高在上的魔皇。
眼底是希冀、是等待、是求助。
他在等他的父君,护他一次。
可王座之上的枫秀,眉峰微蹙,没有起身,没有动怒,没有半分护子之意。
他望着倒地吐血的亲生儿子,第一念不是心疼,不是震怒。
而是——手下留情,勿伤皓晨。
幻境无声,却将那一瞬间的偏袒、冷漠、疏离,刻画得淋漓尽致、分毫毕现。
他宁愿看着自己怀胎诞下、血脉相融、耗费本源养大的亲儿重伤濒死,也要顾惜外人安危。
宁愿冷待拼尽一切护族的太子,也要偏袒对立阵营的人族圣子。
这就是被天道蒙蔽之后,千年以来,他日复一日、次次如此的偏心。
“嗡——!”
一声剧烈的神魂震颤,骤然自枫秀体内炸开。
无数尘封记忆壁垒轰然崩碎,海量碎片疯狂涌入识海。
梦幻天堂、四象大阵、无数次对峙、无数次冷待、无数次视而不见……
所有沧衍独自看见、独自隐忍、独自寒心的画面,尽数归位!
枫秀浑身剧震,身形踉跄,眼底瞬间血色翻涌,整个人濒临崩溃。
原来不是偶然一次偏颇。
是千年次次如此。
原来他不止是遗忘了相恋、遗忘了生子、遗忘了相守。
他遗忘初心之后,用整整千年的冷漠,狠狠刺伤了为他受尽酷刑的爱人,刺伤了流淌他半脉龙血、拼尽全力渴求他爱意的亲儿。
沧衍怀胎百年、蚀骨忍痛生下的孩子。
被他亲手冷待千年、忽视千年、伤了千年。
“我……”
枫秀嗓音剧烈颤抖,沙哑破碎,几乎不成人声。
他怔怔望着幻境里跪地吐血、满目落寞失望的小小少年,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碾碎、凌迟。
疼。
痛彻骨髓、痛到神魂欲裂、痛到无法呼吸。
“我怎么会……”
他怎么能。
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阿宝重伤无动于衷,怎么能一次次偏袒外人冷落亲儿,怎么能让沧衍独自在沉睡之中,看着这一幕幕寒心彻骨的画面,熬整整千年!
千年啊。
沧衍一个人,看了整整千年。
看他负情、看他偏心、看他薄情、看他伤人。
无人共情,无人宽慰,无人知晓。
所有委屈、所有失望、所有心碎,独自吞咽,独自封存。
阿加雷斯立在一旁,眸光沉沉,眼底是千年未散的怜惜。
“看见了吗,皇。”
“他百年产子,耗损本源,折损寿元,护住了你魔族血脉、你的唯一子嗣。”
“可你,给了他们父子二人,千年寒凉。”
字字属实,字字扎心,没有半分留情。
瓦沙克轻声附和,星轨哀颤:“星象千年记录,每一次你偏袒龙皓晨之时,沧衍阁下的命星都会黯淡一分。千年累积,几乎陨落。”
若非他本源强横、若非他是域外至尊。
早被这千年寒心、千年辜负,彻底磨碎神魂。
幻境画面还在流转。
最后一幕,定格在梦幻天堂大战前夕。
虚空深处,沉睡封印之内。
素衣人影孤寂静坐,俯瞰世间。
看着枫秀再次默许战局偏心,看着阿宝即将踏入死局,看着门笛注定献祭。
眼底无泪,只剩一片死寂寒凉。
那是攒够了千年失望,彻底寒心的沧衍。
画面定格,瞬间碎裂。
秘境白雾翻涌,幻境彻底消散。
可那一幕幕诛心过往,已经死死刻进枫秀神魂深处,再也无法抹去。
他再也撑不住所有镇定,猛地俯身,一把将沧衍狠狠拥入怀中。
力道极重,带着濒临失控的颤抖、极致的悔恨、彻骨的后怕。
像是怕松手一瞬,这人便会退回千年孤寂里,再也寻不回。
“对不起……沧衍……对不起……”
一遍一遍,低声哽咽,沙哑破碎。
高高在上、万古傲然的魔神皇,此刻彻底崩碎所有傲骨,红了眼底,满是狼狈卑微。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阿宝……”
“我不该偏心……不该冷漠……不该让你一个人熬千年……”
“不该让你痛、让你寒心、让你眼睁睁看着我,一次次伤你们……”
千年错,千年偏,千年辜负。
一朝尽知,彻底摧垮。
沧衍被他紧紧拥在怀中,感受着他身躯剧烈的颤抖、胸腔压抑的痛悔。
他静静立着,眼底情绪复杂万千。
隐忍千年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尽数得偿。
终于,有人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知晓他所有的苦。
知晓他怀胎之痛,知晓他千年孤寒,知晓他看着爱人偏心、亲子受伤的每一分剜心之痛。
枫秀埋首在他颈间,呼吸滚烫又湿涩。
记忆彻底复苏大半。
他记得相恋温柔,记得血脉相融,记得百年怀胎炼狱,更记得自己千年猪狗不如的偏颇与冷漠。
醋意早已荡然无存。
只剩下无尽、无尽的赎罪之心。
他再也不吃任何人的醋。
他只吃自己的醋。
吃那个失忆千年、愚蠢偏执、亲手毁掉所有温柔、辜负所有真心的自己的醋。
“沧衍……”他紧紧抱着他,近乎哀求,“别原谅我……暂时别原谅我……”
“我不配。”
“我要用一辈子、生生世世,一点点赎罪、一点点偿还。”
阿加雷斯与瓦沙克静静伫立后方,相视一眼,眼底轻叹。
千年枷锁今日尽破。
魔皇记忆归潮,爱恨落定。
往后再无天道蒙蔽,再无记忆空白。
他清醒地知晓自己犯下的滔天过错,清醒地知晓怀中之人何等不易。
从此。
枫秀余生,唯赎罪、唯宠妻、唯护子。
唯护他一人,倾尽魔生,至死方休。
秘境白雾渐散,天光通透。
千年旧梦彻底苏醒。
千年亏欠,自此,开启无尽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