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故土，烟火闲谈

老街区的街道不宽，行道树的枝叶层层叠叠，筛下斑驳细碎的阳光。

街边杂货铺播放着老旧的曲子，水果摊、干货铺子挨在一起，人声嘈杂却温和。保镖隔了几十米远远跟着，不凑近打扰二人。

手里的橘子吃完，林鹿指尖还留着果皮淡淡的清香。

昨夜那层冰墙破开之后，他心里积压许久的心事有了出口，不再时时刻刻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再满脑子只有绝望和回家，偶尔也愿意说起自己那个世界的点点滴滴。

周临陪在他身侧，步伐放得很慢，没有催促，就安安静静做一个倾听者。

“我们老家那边，秋天好玩的东西特别多。”林鹿望着街边晾晒的干货，自然而然打开了话匣子，眉眼间终于有了鲜活的神采，不再是往日那一片沉沉的死寂，“一到国庆前后，山上板栗就熟了，家家户户会上山捡板栗。外壳全是刺球，一不小心手上就扎满小刺。”

说起这些的时候，他嘴角浅浅扬起来，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我爸每年都会去，背一大袋回来。回家锅里炒熟，剥开金灿灿的果肉，又粉又甜。我姐总抢得多，每次我都跟她争，为几颗板栗拌嘴。”

周临听得认真，那些于他全然陌生的风俗，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他从小到大接触的都是酒会、商业谈判、高端晚宴，从未听过这样接地气的生活。

“板栗，这里也有。”周临开口，“但没有人上山自己捡，大多都是直接市场收购。”

“那不一样。”林鹿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自己上山捡的才有味道。还有柚子，我们那边的蜜柚很出名，秋天家家户户囤一大堆。中秋的时候，院子里摆上月饼、柚子，一家人赏月。”

“中秋的习俗很多，要拜月亮，吃月饼，吃完晚饭邻里之间还会互相送自家做的小吃。”

他越说越放开，一路上边走边聊。

聊家乡逢年过节的讲究，过年要大扫除，贴春联，除夕夜里全家围一桌吃年夜饭。大年初一不能扫地，要走亲访友拜年，小孩子会拿红包。

聊地方特产，除了板栗蜜柚，还有风干的腊肉腊肠，冬天挂在屋檐下，寒风一吹，咸香十足。还有各种各样的街边小吃，米粿、青团，清明吃青团，外皮艾草青青的，里面包豆沙或者咸菜肉末。

“青团我妈做的最好吃。”林鹿感慨，“每到清明，邻里之间还会互相交换，你送我家的米粿，我送你家的糕点。”

周临偶尔插上一两句话，提出自己的疑问。

“艾草做的？吃起来会有青草味？”

“对，淡淡的青草香，一点都不冲。”林鹿兴致勃勃解释，“甜口咸口两种，我爱吃咸的，我姐姐偏偏喜欢甜豆沙，每次买回来两个人还要分。”

他讲得不亦乐乎，把记忆里鲜活的画面一点点描摹出来。讲春天踏青，夏天河里玩水，秋天上山摘果子，冬天一家人围着火炉烤红薯。讲小镇赶集，每逢固定日子，四面八方的小贩全都聚过来，整条街人山人海，什么稀奇小玩意儿都能买到。

这是周临从未触碰过的平凡人间。

他见过无数奢华盛大的场面，名贵食材、价值不菲的珍宝唾手可得，却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朴素热闹。

看着少年侃侃而谈，眉眼舒展，不再郁郁寡欢。阳光落在他的侧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这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周临很少见到的模样。

没有恨意，没有求死的决绝，没有麻木的空洞。只是一个普通少年，怀念着自己的故土，兴致勃勃分享着故乡的一切。

“听上去，那里很好。”周临低声感叹，语气里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林鹿点点头，眼神又轻轻飘远了几分：“是啊，很好。平平淡淡，却很安心。”

开心归开心，谈及家乡，心底那一缕乡愁依旧萦绕不散。只是不再痛得窒息，变成温柔绵长的惦念。

两人走到一家干货铺子门口，货架上摆着各类果干坚果。

“老板，有没有板栗？”周临上前问道。

老板立刻称了一袋炒熟的板栗递过来。

温热的纸袋交到林鹿手上。他剥开一颗，金黄的果肉露出来，放进嘴里。

味道甜糯，可是和记忆里家里捡回来的板栗，口感始终差了一截。

林鹿轻轻叹了口气。

“味道有点像，但还是不一样。”

复刻得了食物，复刻不了当时的人，复刻不了山上秋风，复刻不了和家人吵吵闹闹的时光。

周临看出来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如果以后你想，”他顿了顿，慎重开口，“我可以找人学着做你说的青团、腊肉，尽可能按照你说的法子。不一定完全一样，但可以试一试。”

林鹿抬眼看向他。

从前的周临，是强势霸道的禁锢者，一心只想把他攥在自己身边。而现在，他愿意花心思，去了解属于林鹿的世界，尝试靠近他的过往。

林鹿心里有一丝动容。

“好啊。”他轻轻应下来，“可以试试。”

午后的时光缓缓流淌。

两个人没有去什么名胜，就慢悠悠穿梭在老街小巷。林鹿还在断断续续讲着老家的趣事，偶尔会问一问周临这边的风土人情。

紧绷的对峙彻底消失，像是难得平和的片刻喘息。

可平静之下，现实依旧横亘在那里。

周临可以陪他逛市井，可以试着复刻家乡的吃食，可以耐心听他讲无数遍故土风俗。

却依旧，没有办法送他回家。

夕阳慢慢倾斜，天色渐晚。

“该回去了。”周临轻声提醒。

林鹿手里还捏着剩下的板栗，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往停车的方向走，晚风拂过，他的心情是许久未有的松弛。

至少这一刻，他不用被绝望包裹。

纵然归乡遥遥无期，可能把藏在心底的故乡，讲给另一个人听，仿佛也算是一种慰藉。

只是回到那座高墙别墅的时候，林鹿望向高高的院墙，心底深处，那一份想要回去的盼望，依旧没有熄灭。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