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隙之下，仍有隔海的乡愁

夜市的晚风裹挟着各样小吃的香气，人声熙攘。

一碗螺蛳粉落肚，胃里暖烘烘的，压在林鹿心头沉甸甸的绝望，散掉了大半。可那份对故土亲人的思念，并没有就此消失，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啃噬得他喘不过气。

他还坐在石凳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空掉的纸碗边缘，眼眶还有淡淡的红。

方才那番掏出来的心里话，耗尽了他积攒许久的情绪。把心里的茫然、委屈、求死的缘由全部说出口之后，身上那层紧绷的铠甲，松了下来。

周临就站在他身旁，没有急于靠近，也没有说什么空洞的承诺。

他这一生习惯掌控一切，习惯用权势解决麻烦，可面对林鹿跨越世界的乡愁，他什么都做不到。送不回去，见不到那素未谋面的父母与姐姐，连那个属于林鹿的现代世界，都无从求证。

良久，林鹿缓缓站起身。腿坐得有些发麻，他轻轻跺了跺脚。

“该回去了。”他声音还有一点沙哑。

不是闹着要逃离，也不是消极摆烂，只是客观陈述。

周临点头，侧身护着他穿过来往的人流。路上有认出周临的人，远远投来惊诧好奇的目光。谁都知道这位权倾一方的人物从不来这种市井夜市，如今却陪着一个少年挤在摊贩之间，姿态收敛，没有半分高高在上。

回到车上，车厢里安安静静。

车窗外流光掠过高楼，斑斓的灯火一晃一晃映在林鹿脸上。

他靠在车窗边，没有像往日那样蜷缩着远离周临，肩膀离得不远，中间留出分寸，却不再是全然的戒备排斥。

“我以前，晚上上完晚自习，就和室友结伴去学校后门。”林鹿忽然轻声开口，望着窗外流动的夜景，继续说起自己过去的生活，“不止螺蛳粉，还有烤串、手抓饼，冬天会买滚烫的糖炒栗子。”

“我姐总笑我贪吃，每次视频，都念叨我又吃垃圾食品。嘴上嫌弃，放假回家，还会主动买回来给我。”

说起家人的时候，他的嘴角会微微扬起一点浅浅的弧度，眼神柔软。

周临握着方向盘，车速放得很慢，专心听他讲。那些陌生的校园、宿舍、家庭日常，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另一种人生。

“我那时候觉得日子平平无奇，每天上课、赶作业、和家人拌嘴，没什么特别。”林鹿垂了垂眼睫，语气又淡下去，“直到来了这里才懂得，普通安稳，原来是最奢侈的东西。”

这里拥有无尽财富地位，却给不了他一份普通。

周临沉默片刻，低声说道：“如果可以，我很想见见他们。”

林鹿轻轻苦笑：“见不到的，隔着两个世界。”

一句话，又把两人拉回冰冷的现实。

刚刚融化的冰层底下，那道巨大的鸿沟依旧横亘在中间。

今夜他短暂得到慰藉，不代表他就此心甘情愿留下来。

车子驶回别墅，厚重的铁艺大门缓缓向内打开。高墙耸立，灯火通明，依旧是那座精致的牢笼。

只是这一晚，林鹿踏入宅子的时候，心底不再是彻骨的死寂。

回到房间，周临没有立刻离开。往日他大多不会久留，怕刺激到满心抗拒的少年。今晚，他迟疑了一下，坐在了沙发的一角，保持着安全距离。

“以后想吃螺蛳粉，我可以安排。”周临说道，“要么我们过来夜市，也可以把摊主请到别墅，随你想什么时候吃。”

林鹿摇了摇头：“还是来夜市吧。在家里封闭的房间吃，就没有那种感觉了。”

烟火气要在人潮晚风里，才是记忆里的模样。

周临记下。

“你要是想讲以前的事，随时可以和我说。”周临看向他，“不用强迫自己讨好我，也不用时刻竖起刺。你可以生气，可以难过，可以想家。我不会再因为你情绪不好，就加重看管。”

经历过之前一次次寻死，经历今晚的敞开心扉，他愿意试着退让一步。不再死死把人攥在手心。

但这份退让，不等于放手。

林鹿敏锐听出来了。

对方愿意包容他的情绪，愿意倾听他的乡愁，却依旧不会放他自由。

他心里清楚，没有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知道。”林鹿淡淡应下，“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想方设法伤害自己。”

一次次的失败，也让他明白死亡这条路走不通。拿自己的性命反复去赌，只会换来更加严密的禁锢，什么也改变不了。

但这不代表他已经认命。

活下去，好好活着，不代表接受被圈禁的命运。

心底回家的念想，依旧埋在深处，只是不再以毁灭自身的方式去谋求。

周临听见这句话，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地。这是林鹿给出的承诺，对他而言弥足珍贵。

“早点休息。”周临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房门口，又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少年，“明天，还想出去转转吗？不一定来夜市，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林鹿迟疑几秒：“可以。”

周临轻轻颔首，带上房门离开。

房间终于只剩他一个人。

窗外高墙之上，一轮月亮悬在夜空。

林鹿走到落地窗前，望着那轮圆月，想起远在另一个时空的家人。

不知道爸妈会不会因为他突然消失而崩溃痛苦，不知道姐姐会不会到处找他。一想到这些，心口还是阵阵发疼。

今晚一碗螺蛳粉带来的温暖是真的，和周临坦诚交谈后的松弛也是真的。

可乡愁也是真的，身不由己也是真的。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胃，那股酸辣温热的感觉还残留在记忆里。

他决定先好好活下去。

不再以死抗争，留着自己，静静等待，等待会不会有别的契机。或许某一天，会有别的办法，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第二天午后。

周临如约带他出门。

没有强制规划路线，车子开出去之后，他把选择权交给林鹿。

“想去什么地方，你来定。”

林鹿望着车外川流不息的街道，想了想，轻声说：“随便逛逛街边就好，不用去那些高级场所。”

他想看这个世界普通人的生活。看看平凡人的烟火，而不是周临所处的那个纸醉金迷的权贵圈子。

车子停在一条普通的老街区。

街道两旁是老旧的商铺，水果店、小面馆、杂货铺，行人衣着朴素，没有宴会里的虚伪周旋。

两人并肩慢慢往前走，保镖远远跟在身后，不靠近打扰。

林鹿驻足在水果摊前，看着一堆橘子，眼神恍惚。

“我家秋天，也会买一大堆橘子。”他低声说，“一家人坐在客厅剥橘子吃。”

周临安静站在他身侧，听着，伸手买了一袋橘子。

剥开果皮，清甜的果香散开。林鹿拿起一瓣放进嘴里，味道很甜，却不是记忆里家里的味道。

周临看着他淡淡的神色，心里清楚。

他可以复刻食物，可以陪他逛市井，可以耐心听他一遍遍诉说过去。

可他永远复刻不了他的家。

短暂的温情之下，两人之间那道跨世界的隔阂，依旧实实在在摆在那里。

林鹿咬着橘子瓣，抬眼看向身旁高大的男人。

他能感受到周临的改变，那份偏执的占有没有彻底消失，只是被刻意压制下去。

未来会怎么样，谁都说不准。

是一辈子困在此地，还是会有奇迹发生得以回归故土。一切全是未知数。

而属于他们之间拉扯纠缠的故事，才刚刚走到一个短暂喘息的路口。2